张曼钰往沙发里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也还有片约。邵氏那边虽然在搞鬼，但别家还是会找我。一个月……两三万总有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指交叉得很紧。
林青瑕把账本合上，摘了眼镜搁在桌上，声音很平。
我片约多，钱的事不用担心。但六个人各赚各花，撑不了三个月。得有人统着算。这个账，我来管。
她伸手把那本账本推到茶几中间。
意思很明白。
这本账本，从今天起不只是家里的账，是六个人的账。
蓝洁莹小声说：“我……我也能接广告。上个月有个化妆品牌子找我，我还没回……”
“那就回。”
虹姑说。
蓝洁莹点头。
点得很用力。
所有人都看向刘晓丽。
刘晓丽愣了一下。
她来香江不到一天。
连这间客厅的灯开关在哪都还没找到。
六杯水是她从厨房端出来的，厨房的位置还是蓝洁莹指给她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我……我在这边没有工作。”
“你有。”
虹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在内地有剧团的工资。”
“但那才多少……”
一个月不到一百块人民币。
连这间别墅一天的水电费都不够。
她知道。
“多少都是你的心意。”
虹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很暖。
跟刚才握张曼钰时的凉完全不一样。
像是这几分钟里，她自己先把自己暖过来了。
刘晓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面上映着她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
鼻子有点酸。
她来香江不到一天。
连门朝哪开还没搞清楚。
但这间屋子里的五个女人，没有一个排挤她，没有一个问她“你凭什么”。
她们甚至没有犹豫。
她们只是坐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在商量一件事：如果男人倒了，怎么把他接住。
这件事在刘晓丽过去二十四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见过。
她见过的是……男人倒了，女人跑。
或者……男人倒了，女人哭。
没有见过男人还没倒，六个女人就已经坐成一圈，开始算账，开始分工，开始拿自己的命去兜底。
虹姑又开口了。
“所以我说清楚。不管这一次结果怎么样。我们六个……不散。”
“他赢了，我们跟着过好日子。”
“他输了，我们养他。”
“就这么定了。有没有意见？”
没人说有。
客厅里静了好一会。
李飒凤把那根叼了一晚上的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觉得过滤嘴都咬扁了，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
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行吧。养个吃白饭的。就当养条金鱼。”
“还是条特别能吃的金鱼。”
她又补了一句。
张曼钰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住了。
但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她赶紧扭过头去看窗外。
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条缝。
缝里看不到什么，只有路灯的光。
没人拆穿她。
虹姑拍了拍肚子，声音轻了下来。
“好了。定了就不说了。”
“他会找到办法的。”
没有人接话。
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连报纸都传不出去，他还能用什么办法？
她们想不出来。
所以她们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六个女人，养一个男人。
这在1984年的香江，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说1984年。
就是前推一百年后推一百年，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
但她们不在乎。
刘晓丽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凉的。
她抬头看了一圈这间客厅。
半明半暗的灯光里，五个女人的轮廓都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剧团里听过的一句话。
台上站稳的人，不是因为胆子大。
是因为她知道，台下有人接着。
……
九龙城寨。
夜里十一点。
二楼包厢。
刘爷坐在沙发上。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
深色绸面唐装，领子扣得很正。
手上干干净净，没有金戒指，没有玉扳指。
看着像个退休的老教师。
但眼睛不像。
茶几上摆着一颗黄铜子弹壳。
7.62毫米，苏制。
跟半山别墅那封信里夹着的那颗，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了。
手下站在门口，腰弯着。
刘爷。陈维正回来了。今天上午，启德机场落的地。
情况呢？
账户冻了，三家银行同一天动的手。刊号停了，院线断了。上面的人已经把笼子焊死了。
顿了顿。
但他的报纸还在印。
刘爷转子弹壳的手停了。
还印？
刊号停了，他就当非法出版物印。报摊不敢卖，自己的人在街头发。
刘爷把子弹壳搁在茶几上，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先别动。
手下没明白。
刘爷给自己倒了杯轩尼诗。
让他先跟上面的人打。等他打完，还有没有力气站起来……再说。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茶几上。
子弹壳旁边，搁着一张照片。
半山别墅的俯拍照。
院子、车道、花园，全看得清清楚楚。
上面用红色圆珠笔圈了五个位置。
大门。
侧门。
监控死角。
主卧窗户。
围墙缝隙。
五个红圈。
五个可以下手的位置。
刘爷看着照片，没碰。
把酒杯放上去，压住照片一角。
压得很稳。
他不急。
上面那帮人正替他把猎物往死角里赶。
等陈维正被打得站不起来的那天，他只需要伸一根手指头。
甚至不用伸。
那五个红圈就够了。
陈维正，你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
……
陈维正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傍晚九点多，公司所有员工都已经走了，也就是说，他在办公室里，一个人足足待了一整天。
对此陈维正也没多说什么，直接驱车回到了半山别墅。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客厅里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陈维正推开门。
灯只亮了一半。
沙发上、餐桌边、窗户旁，六个女人散落在各个角落，没一个睡的。
虹姑坐在沙发中间，手搭在肚子上，头发散下来，眼底挂着两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