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周建軍那邊的消息回來了。
很詳細。
一份牛皮紙袋，里面塞了厚厚一疊影印件。
陳維正在辦公室里把袋子拆開，一頁一頁翻。
羅便臣在香江有三處房產。
一套在太平山頂，登記在他自己名下。
一套在跑馬地，登記在他老婆名下。
還有一套在西半山，登記在一個叫“GR Investment”的離岸公司名下。
這個公司的董事，是羅便臣他老婆的表姐。
繞了一圈，錢還是進了自己口袋。
這招不新鮮，但在1984年的香江，查這種東西的人不多。
因為沒人敢查。
再往下翻。
羅便臣的小舅子，叫Gerald，中文名叫羅杰，在旺角開了一間夜總會。
名字叫“金殿”。
這間夜總會的常客名單里，有幾個名字很有意思。
永勝的人。
不是一次兩次，是長期出入。
陳維正把照片抽出來看了看。
羅杰跟永勝的一個中層坐在卡座里，桌上擺著洋酒，旁邊坐著兩個穿得很少的女人。
拍照的角度很刁鑽，能看清兩個人的臉。
陳維正把照片放回去。
把整份資料塞回牛皮紙袋。
然後鎖進了保險櫃。
噠一聲。
譚韻芝站在旁邊，看著他把保險櫃的門關上。
“正哥，你打算什麼時候用？”
陳維正把鑰匙掛回腰上。
“不急。”
“先讓它涼一涼。”
“等他以為我忘了的時候。”
譚韻芝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跟陳維正做事也有一段時間了。
知道這個人的脾氣。
他手里有牌的時候，從來不急著打。
他喜歡等。
等對手松懈，等對手犯錯，等對手自己把脖子湊過來。
再說了，現在如果陳維正主動拿這份東西去搞羅便臣……
那就是他違法了。
一個商人，去查政府官員的資產？
去挖人家的私人關系？
哪怕這些東西全是真的，先犯規的人就是他。
港府巴不得他犯這種錯。
到時候，什麼“愛國港商”的帽子都保不住他。
所以這份東西，不能用。
至少現在不能用。
但放在保險櫃里，它就是一把刀。
手中有劍，不用。
才是正道。
……
劉曉麗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書房。
隻果和橙子，切得大小一樣，擺成一圈。
舞蹈演員干什麼都講究對稱。
她注意到陳維正這幾天在書房待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以前他能坐一整個下午。
現在最多坐一個小時就出來，有時候在客廳走兩圈，有時候站在陽台上發呆。
“你是不是又有新計劃了？”
陳維正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不過不急。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劉曉麗把果盤放在桌上。
“你說話怎麼跟打仗一樣？”
“本來就是打仗。只是不用槍。”
劉曉麗沒再問。
她彎腰放盤子的時候，睡裙的領口往下墜了一點。
鎖骨的線條從那里延出去，皮膚白得反光。
她自己沒注意到。
或者說，她假裝沒注意到。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腰轉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但陳維正看見了。
舞蹈演員的腰跟普通人不一樣。
那種控制力是刻在骨頭里的。
每一個角度、每一寸幅度，都是精確的。
但在陳維正面前，這種精確會走調。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心跳會快半拍。
手指會莫名其妙地發熱。
從武漢來香江這段日子，她跟陳維正待在同一個屋檐底下。
每天看他吃飯、看他工作、看他跟其他人說話。
看他手臂上的青筋，看他低頭翻文件時後頸的線條。
有些念頭會冒出來。
很不體面的念頭。
但她是劉曉麗。
劇團出來的女孩子，從小被教的是規矩、是分寸。
那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就把它們按回去。
按得越狠，反彈得越厲害。
但她不會主動說什麼。
死也不說。
陳維正快出門的時候，劉曉麗走過去，幫他把襯衫領口整了一下。
手指踫到他脖子的皮膚，她的指尖縮了一下。
但還是把領子折好了。
動作很輕，很自然。
陳維正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劉曉麗眼楮沒抬。
“在武漢的時候，我爸出門前我媽就這麼做。”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沒回頭。
背影很直。
舞蹈演員走路永遠不會駝背。
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紅的。
……
下午三點。
凌星馳站在正午影業的辦公室門口。
手里抱著一沓稿紙。
稿紙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他搓了搓手，又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
然後才敲門。
“進。”
他推門進去。
“正哥，我改了三遍。”
他把稿子遞過去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緊張。
1984年的香江，想當一個演員有多難？
tVb的藝員訓練班，每年報名的人擠破頭。
能進去的是少數。
進去了能拿到角色的更少。
拿到角色能有台詞的，鳳毛麟角。
有台詞能被觀眾記住的？
做夢比較快。
電影圈更夸張。
嘉禾、邵氏、新藝城，三大公司壟斷了八成以上的資源。
男主角的位置就那麼幾個。
洪金寶、成龍、許冠杰，這些人牢牢佔著。
下面的人想往上爬？
先跑十年龍套再說。
跑完龍套還不一定有機會。
因為機會這個東西，在1984年的香江影壇，不是靠實力分配的。
是靠關系。
靠背景。
靠運氣。
還靠你願不願意陪某些人吃飯喝酒打麻將。
凌星馳以前在tVb跑龍套。
站在人群最後一排，鏡頭掃過去就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連臉都看不清。
有一次他鼓起勇氣跟副導演說，自己能不能試一下有台詞的角色。
副導演看了他一眼。
“你？”
“先把群演的站位站好再說。”
那天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個晚上。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陳維正不但讓他當主角。
還給了他大綱，讓他自己寫劇本。
自己寫。
按自己的意思寫。
這是多大的信任？
凌星馳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這輩子還沒有人對他說過︰“你來寫，我信你。”
而且正哥這次回大陸，上了春晚。
唱了一首《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