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盗版，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1984年的香江，盗版猖獗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
谭咏麟1983年出的《雾之恋》，正版卖了三十万张。
盗版呢？
保守估计，六十万张。
整整是正版的两倍。
庙街、深水埗鸭寮街、旺角花园街……这些地方的地摊上，盗版碟堆得跟小山一样。
十块钱三张，买五送一。
正版一张碟卖三十五块。
盗版十块钱。
你是打工仔，你月薪两千出头，你选哪个？
答案不用想。
而且盗版商的效率，快到离谱。
快到什么程度？
去年有个真实的案例。
张国荣的新碟下午三点在唱片店上架。
当天晚上九点，庙街的摊位上就摆出了盗版。
六个小时。
从翻录、压碟、印封面到铺货，全流程六个小时搞定。
用的设备也不复杂。
一台翻录机，几台卡带复录机，一台小型印刷机。
全套设备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投入两万，一个月回本三十万。
这门生意的利润率，比贩毒还高。
而且风险低。
港英政府对盗版的态度是什么？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名义上有版权法，实际执行约等于没有。
警察偶尔扫一次摊，罚个几百块钱，第二天原地摆摊继续卖。
摊主跟警察都混熟了，见面还打招呼。
“阿Sir，今日系你巡？我留咗两张碟畀你，谭校长新嘢，靓声。”
（阿Sir，今天是你巡逻啊？我留了两张碟给你，谭咏麟的新专辑，音质很好的。）
这不是段子，这是鸭寮街的日常。
……
陈维正清楚，盗版商的情报网比cIA还灵。
只要你的歌有任何渠道流出去……录音棚的工作带、试听角的那三十秒、报纸上的乐谱片段……他们就能想办法搞到完整版。
怎么搞？
方法多得是。
最常见的一招：收买印碟厂的工人。
正版碟在工厂压制的时候，夜班工人多压几百张，偷偷运出去。
一张碟给工人两块钱提成，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你算算他愿不愿意干？
还有更狠的。
直接在唱片店门口蹲点。
正版碟一上架，马上买一张回去。
当天翻录，隔天出货。
甚至有盗版商专门养了一批“快手”，就是耳朵好、手速快的年轻人。
听一遍歌，凭记忆把旋律扒下来，用电子琴重新录一版。
音质差点？
没关系。
便宜就行。
打工仔在流水线上听的随身听，那喇叭本来就跟蚊子叫一样，谁分得清正版盗版？
……
谭韵芝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正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些？”
陈维正从窗边转回来。
“想到了。”
“那你还让印十五万张？”
“印都印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卖？”
……
而陈维正跟谭韵芝商议怎么办的时候，在九龙塘。
宝丽金就坐落九龙塘。
九龙塘的半岛酒店旁边那间粤菜馆子里，二楼包厢。
郑总把当天的《星岛日报》娱乐版摊在桌上，夹起一只虾饺，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又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不急不慢。
坐他对面的是宝丽金发行部经理陈总，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剥一只凤爪。
郑总把茶杯放下。
“十五万张。”
陈总剥凤爪的手停了。
“压碟厂那边的工头传出来的消息。”
郑总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报纸，“正午唱片排了两条生产线，日夜不停地赶了半个月。”
“十五万张黑胶。”
他又夹了一只烧卖，送进嘴里。
“他以为他是谁？谭咏麟？”
陈总把凤爪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
“郑总，谭校长去年那张《雾之恋》，首批才压了八万张。后来加印了三次，最后总共卖了三十万张。但那是谭咏麟。”
“对。”
郑总嚼完烧卖，“那是谭咏麟。tVb帮他做了多少期节目？电台每天滚动播多少次？商场、百货公司、唱片行……全线铺货。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才卖了三十万张。”
“他陈维正一个搞电影的，印十五万张摇滚碟，卖给谁？”
陈总笑了，那种带着“答案太明显”的笑。
“压碟厂那边的单子我找人确认过了。正午唱片确实下了十五万张的订单，付了全款。他那批货现在全堆在观塘的仓库里。”
“装卸工说，箱子码了半层楼高。”
郑总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分销呢？”
“十七家分销商，没一家愿意铺货。”
陈总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
“一家都没有。”
“李记的老板说仓库搬迁，永丰的老板说人手不够，大华的老板说最近在盘账。借口花样百出，意思都一样。”
“不碰。”
郑总点了点头。
这结果不意外。
那十七家分销商，九成以上跟宝丽金和华星有长期供货关系。
谁吃谁的饭，谁心里清楚。
宝丽金不需要打招呼，不需要发通知。
商人比狗鼻子还灵。
风往哪边吹，他们闻得到。
“他那批货出都出不去。”
陈总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碟子里。
郑总拿起报纸，翻到那个巴掌大的专栏。
黄家驹的创作手记。
三百来字。
写他弹琴的时候想着他妈。
郑总看完，把报纸合上，往桌上一扔。
“他在报纸上弄了个创作手记专栏。写了一篇三百字的文章，说黄家驹写歌的时候想他妈。”
“一篇三百字的文章就想把十五万张碟卖出去？”
“他以为他是金庸？金庸写连载还要写一年才有人追呢。”
陈总配合地笑了一声。
郑总弹了弹报纸边角。
“而且他那张碟，连tVb都上不了，电台也不播。老百姓连beyond是谁都不知道。旺角街边那个试听角，排了几十个人的队，了不起了。几十个人，然后呢？”
“你就算让全旺角的人都听一遍，旺角才多少人？”
“听了又怎样？听完了，去唱片店买不到。”
“买不到，你那三十秒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