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危机过去后,学校渐渐恢复了平静。
角斗士们陆续康复,训练场上又响起了木剑碰撞的声音。斯巴达克斯依旧稳重,克雷斯依旧傲慢,甘尼克斯依旧玩世不恭,艾力冈依旧沉默寡言。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
但有两件事其实不一样了。
一是角斗士们心里都开始真正佩服和尊重陈汉。那些被他救活的人,看到他时会点头致意;那些没怎么生病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毕竟,是他找到了水源的问题,是他让大家活了下来。
二是在陈汉心里,他一直有个疙瘩,无法释然。
那天在山坡上,他发现蓄水池边的石缝里有酸性的水渗进来。他堵上了,水变干净了,大家都活下来了。
可那些酸性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雨水渗进土壤,溶解了某些矿物,变成弱酸性——这是可能的。
但陈汉总觉得不对劲。
那块石头缝旁边的苔藓,颜色太深了。那种暗绿色,他见过——在实验室里,被重金属污染的地方,才会长出那种颜色的苔藓。
他想再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陈汉找到斯巴达克斯,讲了自己的想法。
斯巴达克斯想到自己的好朋友瓦罗还躺在床上与死神抗争,他太想知道了真相了。
他思考片刻,说:“这件事,需要告诉主人。”
巴蒂亚图斯的房间里,这位主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坐在椅子上,喝着从城里运来的干净水,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又是你?”他看到陈汉进来,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水源的事,你办得不错。”
陈汉行礼,直接说:“主人,我怀疑水源被污染,可能不是意外。”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变了。
陈汉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苔藓的颜色,酸性的程度,还有那场恰到好处的大雨。
“你是说,有人故意投毒?”
“只是怀疑。”陈汉说,“我需要再去山坡上仔细看看。”
巴蒂亚图斯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巴尔卡。”他喊道。
巴尔卡从门外进来:“主人。”
“你陪他去。”巴蒂亚图斯说,“如果他找到证据,这件事有重赏。如果他胡说八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巴尔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向陈汉,嘴角浮起一丝笑:“是,主人。”
去山坡的路上,巴尔卡一直走在陈汉身后。
“东方人,”巴尔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陈汉没有说话。
巴尔卡继续说:“水源出问题那天,你也病了,对吧?你吐得跟条狗似的,趴在地上起不来。”
陈汉依然沉默。
“可是你看看现在,”巴尔卡笑了,“你活过来了,精神抖擞的,又跑出来找什么证据。我就在想啊——”
他故意拖长声音:“要是你这次找不到证据,空着手回去见主人,会是什么下场?”
陈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巴尔卡的笑容更盛了:“主人可是说了,如果你胡说八道,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他摊开手,“当然,我也不会帮忙。我会站在旁边看着,就像看哈罗德被扔下悬崖那样。”
陈汉盯着他,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你肚子不疼了?”
巴尔卡的笑容僵了一下。
“水源的问题解决了,”陈汉说,“你活下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真的是有人投毒,那个人还会再来?下一次,你还能不能这么好运?”
巴尔卡愣住了。
陈汉转身,继续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蓄水池安静地立着。
陈汉没有停留,直接往上方走。他顺着那天看到的水流痕迹,一步一步往上爬。
巴尔卡跟在后面,这回没再说话。
走了几十步,陈汉停下来。
这里的泥土,颜色不对。
周围的土是灰褐色的,这一片却是暗黄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陈汉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他扒了一层,没有。
又扒了一层,还是没有。
他扩大了搜索范围,往四周挖。
还是没有。
巴尔卡站在旁边,开始不耐烦了:“你到底在找什么?挖了半天,就挖一堆土?”
陈汉没有理他,继续挖。
他往左边挖了几步,没有。
往右边挖了几步,也没有。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的地形是缓坡,雨水从高处流下来,经过这片区域,再往下汇入那条石头缝。如果真的有东西埋在这里,应该就在这条水流路径上。
他沿着水流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下来。
这里的泥土,颜色更深。
陈汉蹲下来,开始挖。
第一层,没有。
第二层,没有。
第三层——
手指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
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露出一个——
陶罐的碎片。
他拿起来仔细查看,陶片很旧,边缘粗糙,没什么特别。
巴尔卡凑过来,看到只是一块破陶片,冷笑起来:“就这?你挖了半天,就挖出个破罐子?”
陈汉没有回答。他把陶片放到一边,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一会儿,他的手再次碰到东西。
这一次,是布。
粗麻布,灰褐色,埋在土里,叠得整整齐齐。
陈汉的心跳加速了。
他把布拿出来,抖掉泥土。
布上沾着一些暗黄色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
酸味。
强烈的酸味。
和那些病人吐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巴尔卡凑过来,看到那块布,脸色变了。
“这是……”
陈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坑,看着手里的布,脑子里飞速运转——
有人把药粉用布包着,埋在土里。
平时不下雨的时候,药粉不会渗出来。
下雨的时候,雨水浸湿土壤,慢慢溶解药粉,带着有毒的液体渗进地下,顺着石头缝流进蓄水池。
这样不会一下子让水变味,只会让水慢慢变酸,慢慢腐蚀铅管,慢慢释放铅盐。
日积月累,大家都会中毒。
而那场大雨,让药粉大量溶解,所以那天中毒的人特别多。
这不是一次性的投毒。
这是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谋杀。
陈汉站起来,看着山坡下方的蓄水池,看着那条通向学校的铅管,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不是他发现了问题,再过几个月,学校里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没有人会怀疑是水的问题,只会以为是瘟疫。
而凶手,可以安安心心地等着他们全部死光。
陈汉转过身,看着巴尔卡。
“找到了。”他说。
巴尔卡盯着那块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巴蒂亚图斯的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主人盯着桌上那块布,脸色铁青。莉薇娅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们在等着听陈汉的解释。
“这是我在山坡上挖出来的。”陈汉指着那块布,“埋在土里,上面还盖着一块陶片做记号。”
他把自己的推测解释了一遍——有人把药粉埋在那里,下雨的时候慢慢溶解,渗进蓄水池,腐蚀铅管,铅盐中毒。这不是一次性的投毒,是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谋杀。
房间里一片死寂。
巴蒂亚图斯盯着那块布,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药粉?”他问。
没有人回答。
陈汉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遇水碰到铅管会让人严重拉肚子,造成脱水,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巴蒂亚图斯看向周围:“有人认识这个吗?”
女主人莉薇娅摇头。她的两个女仆摇头。几个在场的守卫也摇头。
巴尔卡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有人到训练场集合!”他站起来,“都来辨认!”
训练场上,所有角斗士和奴隶都被叫来了。
黑压压站了一片。
巴蒂亚图斯站在高处,手里举着那块布。
“有人认识这个吗?”他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谁知道这块布包的是什么药粉?”
没有人回答。
两个教官奥诺玛默斯和卢卡,斯巴达克斯、克雷斯、甘尼克斯、艾力冈等主力角斗士仔细辨认那块布后,都纷纷摇头。
其他角斗士面面相觑,奴隶们低着头。
陈汉站在人群中,心里越来越沉。
如果没人认识,这条线索就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老马尔库斯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把打铁用的锤子。他的眼神落在那块布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巴蒂亚图斯皱眉:“你怎么来了?”
“听说找到了东西。”老马尔库斯走上前来,接过那块布,凑近闻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训练场上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
老马尔库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我认得这个味道。”
巴蒂亚图斯的眼睛眯起来:“是什么?”
老马尔库斯抬起头,看着巴蒂亚图斯:“这是梅特罗比乌斯从埃及买的药粉。他们用来处理伤口,止血消炎。这种药粉很贵,只有他们买得起。”
整个训练场一片哗然。
“梅特罗比乌斯?”有人惊呼。
“那个老东西?”
“他要干什么?”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铁青。他盯着老马尔库斯,一字一句地问:“你确定?”
老马尔库斯点头:“确定。我以前给他们打过武器,闻过这个味道,忘不掉。”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巴蒂亚图斯。
巴蒂亚图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房间。
莉薇娅跟在后面,脸色也很难看。
巴蒂亚图斯的房间里,主人来回踱步。
“梅特罗比乌斯……”他咬着牙,“那个老东西……”
莉薇娅开口:“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方法?”
被要求跟来的陈汉沉默了一下:“也许是偶然发现的。那种药粉和铅管接触,会让水变毒。他们试过,成功了,就来对付我们。”
巴蒂亚图斯停下脚步。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汉。
“你做得很好。”他说。
陈汉没有说话。
巴蒂亚图斯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从现在起,”他说,“你不再是那个骗子使臣了。”
陈汉愣住了。
巴蒂亚图斯挥挥手:“去吧。好好活着。”
陈汉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巴蒂亚图斯的声音。
“梅特罗比乌斯……”主人喃喃道,“你会付出代价的。”
陈汉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但不知为何,陈汉总觉得对梅特罗比乌斯的报复,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