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克斯的吼声还在夜空中回荡。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浑身是血——自己的血,砸墙流的,掐自己流的。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
“我要杀了他。”他不断地大喊,“我要杀了巴蒂亚图斯。”
克雷斯站在旁边,不敢动。甘尼克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陈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然后呢?”
斯巴达克斯抬起头。
“然后我死。”他说,“死也值了。”
陈汉摇头。
“不值。”
他站起来,看着身边的好朋友,这些可怜的角斗士。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也照在他头顶那顶不值一个铜币的橄榄枝桂冠上。
“这意味着,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你一个人死。如果我们找到一个机会,等到所有人都准备好——我们可以一起活。或者一起死。但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现在已经是公元前73年的春天。
他知道,那场震烁古今的斯巴达克斯起义,就是在公元前73年的春天开始的。
此刻离起义,已经不远了。
他一把从头上摘下那顶橄榄枝编织的桂冠,扔在地上。
“巴蒂亚图斯不是没钱。我刚刚为他赢了总决赛,他拿到了执政官的赏金,拿了全城贵族的赞助。但他就是不想给我们应得的自由。”
“因为一个角斗士成为自由人,就不能再给他赚钱了。他为什么要杀死苏拉,是他不希望斯巴达克斯自由地离开。”
“自由的斯巴达克斯,就不能再给他挣钱了。”
“你们一定记得卢卡说过,他在这里五年,没有一个角斗士活着离开过。因为,像巴蒂亚图斯这种人,是不会让角斗士成为自由人的。”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的眼睛。
“你的怒火,不该只烧一个人。应该烧掉这个吃人的地方。”
斯巴达克斯突然身体震了一下,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之前他只是希望通过在角斗场上的生死搏杀,为自己赢得一个自由人的身份。
但眼前的这个东方人,似乎让他感觉到,其实作为一个人,还可以有更大的梦想。
陈汉站起来,看着那些角斗士。
“我们都被锁在这个鬼地方。”他说,“白天训练,晚上锁门。门口有守卫,墙上有弓箭手。我们怎么出去?”
没有人回答。
陈汉的声音变得很硬。
“就算你杀了巴蒂亚图斯,你能杀光所有守卫吗?能杀光所有贵族吗?能杀光所有觉得奴隶不是人的人吗?”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
“你杀一个,他们会来十个。你杀十个,他们会来一百个。你杀一百个,他们会来一千个。”
他顿了顿。
“除非我们杀的不是人。是那个吃人的制度。”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陈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看看自己。”他说,“你们是人,不是畜生。但在这里,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畜生还有自己的窝,你们连自己的铺盖都没有。畜生还有自己的崽子,你们的儿子生下来就是奴隶。畜生还能吃饱,你们连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硬。
“他们管这叫‘法律’。签了字,按了手印,你的学校就是他的。你不识字?那是你自己的错。你被骗了?那是你自己的蠢。”
“他们管这叫‘秩序’。奴隶就是奴隶,角斗士就是角斗士。你生下来就是奴隶,你死了也是奴隶。你的孩子是奴隶,你孩子的孩子也是奴隶。永远都是。”
“他们管这叫‘荣誉’。在角斗场上杀人,就是荣誉。让奴隶互相残杀,就是娱乐。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鼓掌,大笑,扔钱——这就是罗马的荣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角斗士。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罗马人能这样?为什么他们能把我们当畜生?”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有武器,而我们只有拳头。因为他们团结,而我们各顾各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如果——我们也能团结呢?”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
“如果高卢人和日耳曼人不再打架,色雷斯人和凯尔特人不再争吵,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呢?”
他看着这些角斗士。
“卡普亚有多少角斗士?几千个。意大利有多少?几万个。他们能杀一个,杀两个,杀十个。但他们能杀一万个,十万个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能杀一个站起来的人。但他们能杀十万个站起来的人吗?”
“关键是,我们不能认命。有一个叫曼德拉的人,说过‘如果天总是不亮怎么办?我们要抹黑生活,但是我们努力让自己不要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我们,得努力去改变!”
“在我生活的国家,就在一百三十多年前,有两个人,决定反抗这种不公平的情况。他们喊出了一句打动很多很多人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陈汉说到这里,发现眼前的每一个角斗士眼中,都燃起了一种不一样的火焰。
他继续说:“这句口号的意思,那些贵族和担任高官人,难道天生就是贵种吗?”
“他们不信邪,吸引到了很多与他们一样的人,共同反抗这种不公平的制度!”
训练场上安静了很久。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克雷斯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甘尼克斯拄着拐杖,眼睛里满是火光。
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但他的眼角有泪。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
他看着陈汉,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两个人,”他说,“最终,他们赢了吗?”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他们输了。”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他们站起来了。”陈汉说,“两千多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不是皇帝的名字,不是将军的名字。是普通人的名字。是那些站起来的人的名字。”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认真地说道:“这两个人,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陈……胜,吴……广。”斯巴达克斯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如果我们起义,也许也会输。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子,会记住我们的名字。他们会知道,曾经有人站起来过。”
他顿了顿。
“也许,我们就能赢;也许,我们的后代——他们能赢。”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跟你干。”
克雷斯也伸出手。
“我跟你干。”
甘尼克斯伸出手。
“我跟你干。”
艾力冈伸出手,握住陈汉的手腕。
“日耳曼人跟你干。”
陈汉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眼睛。
他知道,下一步,他该帮着这些角斗士,制定详细的起义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