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廝殺聲停止了，只有斯巴達克斯斥責角斗士學校老板的聲音。陳漢知道起義的第一步已經成功，從外面打開了鎖。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狠狠地撞在陳漢臉上。
他站在門口，看著里面的景象——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血在石板縫里匯成小溪，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銀盤、酒杯、花環散落一地，踩碎了，染紅了。
三十個角斗士沖進去，活著出來的，二十四個。
六個永遠留在了里面。
活著的，身上都有傷。
克雷斯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甘尼克斯的腿又被砍傷了，靠牆站著，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艾力岡渾身是血，像從河里撈出來的，但他站得最直。
還有不少人靠著牆坐著，有人捂著肚子，有人抱著胳膊，有人在用撕下來的衣服包扎傷口。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只有喘息聲和壓抑的呻吟聲。
貴族那邊，只剩下三個人。
執政官卡修斯跪在地上，華麗的托加袍被撕破了，上面全是血。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不停地念著︰“我是執政官……我是執政官……”
巴蒂亞圖斯癱坐在台階上，身上沒有傷，但褲子濕了一大片。他的眼楮里滿是恐懼，看著那些渾身是血的角斗士，像看著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鬼。
他的妻子露克蕾西亞縮在他身邊，渾身發抖，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淚水沖成兩道黑痕。
斯巴達克斯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著自己的雙劍。劍刃上全是血，順著劍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渾身是血，臉上、脖子上、手上，全是血。
但他的眼楮很亮。
他走到卡修斯面前。
卡修斯抬起頭，看著他。
“斯巴達克斯……你不能殺我……我是執政官……羅馬的法律……”
斯巴達克斯低下頭，看著他。
“羅馬的法律。”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里嗎？”
卡修斯沒有說話。
斯巴達克斯的眼楮看著遠處，看著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山。
“色雷斯。我的家鄉。我們和羅馬結盟，一起對抗敵人。羅馬人答應保護我們，答應不侵犯我們的土地。我們信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羅馬人背叛了盟約。放任我們的敵人襲擊我們的村莊，燒我們的房子，殺我們的男人，搶我們的女人。我拿起武器反抗，被俘虜了。”
他看著卡修斯。
“我的妻子甦拉，被賣為奴隸。我被賣到這里，當角斗士。”
他的劍抬起來，抵在卡修斯的喉嚨上。
“沒有羅馬人，沒有你們這些虛偽的、背叛盟約的羅馬政客，我不會在這里。甦拉不會死。我不會在今天起義。”
卡修斯尖叫起來。
“我是執政官！你不能——你不能——”
斯巴達克斯的劍刺下去。
不是刺，是捅。從胸口捅進去，從後背穿出來。卡修斯低頭看著胸口的劍，眼楮里滿是不可置信。
他是執政官。卡普亞的執政官。他們不能殺他。沒有人能殺他。
斯巴達克斯拔出劍。
卡修斯倒下，眼楮還睜著，看著天空。
煙花已經放完了。
天上什麼都沒有。
斯巴達克斯轉身，朝巴蒂亞圖斯走去。巴蒂亞圖斯癱在台階上，渾身發抖。
他的褲子濕了一大片，尿液順著台階往下流。
“斯巴達克斯……我……我給你自由……我給你錢……很多錢……”
斯巴達克斯沒有說話。
巴蒂亞圖斯的聲音越來越尖厲︰“是我！是我幫你找到甦拉的！是我把她帶回來的！你應該感謝我！”
斯巴達克斯的劍抬起來。
巴蒂亞圖斯尖叫︰“不是我！不是我要殺她！是——是——是守衛們自己干的！巴爾卡背叛了我——”
斯巴達克斯的劍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巴蒂亞圖斯的眼楮猛地瞪大，嘴張著，話卡在喉嚨里。
血從胸口涌出來，順著劍刃往下流。
斯巴達克斯拔出劍，巴蒂亞圖斯倒在台階上，血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淌。
斯巴達克斯轉身，看著露克蕾西亞。女主人縮在角落里，渾身發抖。
“不……不要殺我……我什麼都沒做……”
斯巴達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劍抬起來。
“這個角斗士學校的人都知道，其實你才是真正的主人。很多事，都是你的主意，巴蒂亞圖斯听你的。”
露克蕾西亞的臉白了。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只手拉住了斯巴達克斯的胳膊。
是克雷斯。他的眼楮紅紅的，但他的手很穩。
“讓我來。”克雷斯說。
斯巴達克斯看著他。克雷斯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不是請求，是——要求。
“為什麼？”
克雷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瑪爾西婭站在那里，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淚。她是露克蕾西亞的貼身女僕，跟了她好幾年。
每天端水、梳頭、穿衣服、脫衣服。每天被打、被罵、被掐、被擰。臉上看不出來，身上全是疤。
克雷斯有一次看到她在水房洗衣服，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印子。
“誰弄的？”克雷斯問。她不說話。
後來他知道了。
從那以後，克雷斯有機會總是偷偷給她留吃的。一塊面包，一個隻果，幾顆橄欖。
她一開始不敢接，後來接了，再後來，她會看著他，眼楮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克雷斯不會說好听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牆，擋在她面前。
她被打的時候，他不能沖進去。她是女主人的女僕，他不能踫。
他只能在外面等著，听著，握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當角斗士起義爆發後，她一直縮在角落里，渾身發抖，不知道誰會殺她。
克雷斯沖進來，第一時間就找她。她蹲在桌子底下，看到他的臉，哭了。
他把她拉出來，她沒有站穩，倒在他懷里。他抱住了她。
此刻，克雷斯回頭看著瑪爾西婭。瑪爾西婭走過來，站在露克蕾西亞面前。她的手在發抖，她的腿在發抖，她全身都在發抖。
但她站在那里。她看著露克蕾西亞。露克蕾西亞也看著她。
“瑪爾西婭……你……你不能……”
瑪爾西婭的眼淚流下來。她想起第一天來的時候，露克蕾西亞看著她，笑了。“長得還行。留在我身邊吧。”
她以為那是好意。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好意，那是開始。
她想起那些耳光，那些擰在胳膊上的手，那些在沒人的地方踢在她腿上的腳。
她想起那天晚上，露克蕾西亞發現她在哭，蹲下來，看著她的眼楮。
“你哭什麼？你是奴隸。你的命是我的。我想打你就打你，想罵你就罵你。你能怎麼樣？”
瑪爾西婭看著她的眼楮。露克蕾西亞的眼楮里，有恐懼。她從來沒有見過露克蕾西亞的眼楮里有恐懼。從來都是她怕，都是她哭，都是她跪著。
現在，露克蕾西亞跪著。
“我……”瑪爾西婭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爹是羅馬公民。做小生意的。你男人看上了他的鋪子，要買，他不賣。你讓人打他，打死了。我娘去告狀，你讓人把她扔出城，摔斷了腿。她沒錢治，死了。我被賣到這里，當奴隸。你認不出我，因為我瘦了，臉上有疤。但我認得出你。每天晚上，我都認得出你。”
露克蕾西亞的臉白了。她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瑪爾西婭的眼淚流下來，流到嘴角，咸的。她等了這麼多年，等這一天。她以為她會恨，會喊，會沖上去掐她的脖子。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哭了。
克雷斯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牆。瑪爾西婭靠著他，渾身發抖。
“你來。”克雷斯說著，把手上的劍遞給她。
瑪爾西婭看著他，又看著露克蕾西亞。她想起那些耳光，那些擰在胳膊上的手，那些踢在腿上的腳。她想起父親的尸體，母親的腿，那個永遠回不去的家。她的手握緊了克雷斯給她的劍。她往前走了一步。
露克蕾西亞尖叫起來。“不——不要——我什麼都沒做——是巴蒂亞圖斯——是他——”
瑪爾西婭看著她。她的眼楮很平靜。
“你什麼都沒做。”她說。然後她舉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