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义的前夜,陈汉最后一次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明晚的每一个细节。
前院有多大?能容纳多少人?巴蒂亚图斯会坐在哪里?执政官会坐在哪里?守卫会站在哪里?从训练场到前院需要走多久?来不来得及增援在前院表演的角斗士?
他睡不着,不由自主地来到角斗士训练场上,看着远处的巴蒂亚图斯的宅邸。
月光下,那座屋子安静地矗立着。明天晚上,那里会灯火通明,笑声震天。卡普亚城里所有的权贵都会来,所有的守卫都会在。而他们,只有三十二个人。
但足够了。
不知何时,艾萨克来到他的身边。
“陈汉,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陈汉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是东方人,你可以想办法逃回你的国家,为什么要在这里拼命?”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们死。”他说,“同时,我也想改变自己的命运。”
艾萨克愣住了。
陈汉看着此刻漆黑的那座宅邸。
“我告诉过斯巴达克斯他们,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意思是,那些当官的人,那些有钱的人,他们天生就该是统治者吗?不是的。没有人天生就该是奴隶。”
他转过头,看着艾萨克。
“你们不是畜生,你们是人。你们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你们应该站着活,而不是跪着死。”
艾萨克的眼睛红了。
“你说的那个国家……真的存在吗?”
陈汉笑了。
“存在。很远。但存在。”
回到自己的单独宿舍,陈汉躺在床上依然睡不着,盯着天花板。
那一刻,他等了太久。
陈汉闭上眼睛。
明天,他会亲眼见证历史。不是美剧里的,不是历史书上的,是真的,活生生的,属于他的。属于他和斯巴达克斯的,属于所有参与的角斗士的。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明天成功了,他们会逃出去。逃到维苏威火山,逃到那个历史书上写过的地方。然后呢?
然后,不再是角斗士与角斗士之间的搏杀,而是一系列真正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他的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
如果他倾其所有,用上两千年后的各种知识,他有机会改变斯巴达克斯起义失败的命运吗?
如果起义成功了,攻占了罗马,是不是历史就改写了。
他,来自东方的陈汉,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开国功臣。
想到这些,不禁心潮澎湃。
甚至觉得穿越到罗马是他人生最好的经历,最好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快了。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傍晚时分,巴蒂亚图斯的宅邸灯火通明。
整座卡普亚城都知道,今晚是巴蒂亚图斯家族的庆功宴。角斗士总冠军,卡普亚第一——这几个字值多少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执政官卡修斯亲自出席,城里的达官贵人没有一个敢缺席。
宅邸前院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宴会花园。百合花编成的花环挂满了每一根廊柱,彩旗在夕阳下飘扬,喷泉里流淌的不是水,是红酒。
奴隶们穿梭其间,端着银盘,盘子里是烤乳猪、蜂蜜面包、从埃及运来的无花果。
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银制的酒杯和烛台。
卡修斯坐在主位上,身边是卡普亚的市政官、营造官、地方议会元老,还有十几个穿着紫色托加袍的贵族。
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葡萄酒、水果、蜂蜜蛋糕,奴隶们跪在旁边,随时伺候。
巴蒂亚图斯站在台阶上,满脸红光。他穿着最华丽的丝绸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笑得合不拢嘴。
“各位尊贵的客人,”他举起酒杯,“感谢你们今晚的光临。巴蒂亚图斯家族,是卡普亚的冠军!”
欢呼声响起。
卡修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蒂亚图斯,还有一件事。”他笑着说,“我决定推举你为卡普亚的行政官。从今天起,城市的公共秩序、市场监管、公共建筑、节庆活动——都由你负责。”
巴蒂亚图斯愣住了。
行政官。
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进入卡普亚的权力中心了。
他跪下来。
“大人,我——”
“起来。”卡修斯笑着拉起他,“你应得的。”
后院,陈汉蹲在角落里,等着。
他面前摆着十几个纸筒,大的,小的,粗的,细的。这是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准备的烟花。本来,他想用烟花恶心一下这些卡普亚的贵族,可惜因为条件所限,他没办法像中国湖南的浏阳烟花那样,在空中绽放出文字,所以只能放弃。
算了。炸出花来,也够他们看的了。
他等。
等斯巴达克斯他们在前院拿到武器。等前院的人叫他去放烟花。等他放完烟花的那一刻,所有人抬头看天的时候,他们动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晚的计划。
可谓布局精妙。
滴水不漏。
无懈可击。
他自己都笑起来,今晚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起义成功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前院的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碰杯。一切正常。
但陈汉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透过缝隙往前院看去。
他看到了斯巴达克斯。他站在廊柱边上,腰间的剑鞘是空的。
克雷斯站在他旁边,也是空的。
艾力冈,也是空的。
最后他看到了已经身体完全恢复的甘尼克斯,也是空的。
陈汉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告诉自己,还没开始。表演还没开始,武器还没发。再等等。
他蹲下来,继续等。
前院传来巴蒂亚图斯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意。
“老马尔库斯!”
陈汉竖起耳朵。
“武器库锁好了没有?”
老马尔库斯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锁好了,主人。”
“让你过来是要干事的,今晚人手不够。别闲着,快去厨房帮忙端盘子。”
“是,主人。”
陈汉的脑子嗡了一声。
太意外了,武器库锁了,老马尔库斯临时被调走了。
那些被锁在训练区和宿舍区的角斗士们,拿不到武器了。
铁门锁着,没有他的钢剑削断铁锁,他们根本出不来。
他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不对。还有斯巴达克斯他们。他们在前院,表演还没开始,武器还没发。只要表演开始,他们能拿到剑,就还有机会。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前院,巴蒂亚图斯的声音又响起来。
“现在进入今天的角斗表演环节——”
卡修斯的声音打断了他。
“今天不看角斗,看太多了,没有新意。”
陈汉的血液凝固了。
“看烟花。”卡修斯笑着说,“那个神秘东方人的烟花,比角斗好看。上次他在你家里放的烟花,整个卡普亚都在传。今天,我要再看看。”
巴蒂亚图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
“好,好。听大人的。”
他喊道:“去叫东方人!放烟花!”
陈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腿在发抖。
表演取消了。斯巴达克斯他们拿不到武器了。
四个角斗士,手无寸铁,站在一百多个守卫和护卫中间。没有武器,没有后援,什么都没有。
而他,一个人蹲在后院,面前只有一堆烟花。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马的法律,他读过。暴动密谋者,钉十字架,或者活活烧死。没有第三条路。他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难道我的罗马穿越历程,就这么结束了?
守卫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东方人!主人让你去放烟花!”
陈汉没有动。他的腿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东方人!”守卫不耐烦了,“快点!”
陈汉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跑。跑了,斯巴达克斯他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前院,手无寸铁。他跑了,他们会死。他不跑,也许还有机会。
他蹲下来,把那些纸筒一个一个抱起来。大的,小的,粗的,细的。他抱了满怀,跟着守卫往前院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到底是绚烂夜空?还是地狱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