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军团抵达维苏威火山脚下的时候，已是傍晚。
这个时候，陈汉刚刚把一个大烟花制作完成。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最后一点存货——镁粉、铜粉、铁粉、铝粉、硫磺、木炭、硝石、朱砂和羊皮纸。这些是上次做烟花剩下的，不多，但做一个大号的烟花足够了。
在两千多年前的古战场，没有无线电，没有手机，更不可能有卫星通信。要想让山下山上同时行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同一个信号。陈汉想来想去，还是烟花最管用。夜晚在山顶炸开，几十里外都看得见，可以作为信号弹。
他把做好的烟花放在身边，靠着石头坐下，看着山脚下的罗马军团开始扎营，白色的营帐，东一座西一座地立了起来。
根据陈汉要求，这支起义军召开了第一次战前会议，参与者有斯巴达克斯、陈汉、克雷斯、甘尼克斯、艾力冈、老马尔库斯和艾萨克，主要就是讨论作战部署。
“打就是了！”克雷斯急了，“管他们是谁，冲下去砍就是了！”
陈汉摇头。
“在我们东方，有一本很厉害的兵书——《孙子兵法》。里面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克雷斯皱眉。“什么意思？”
“知，就是知道。己，就是自己。彼，就是对方。殆，就是危险、失败。”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两个圈。“你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吗？”
克雷斯愣了一下。“两千三？”
“对。你知道山上有多少粮食吗？知道能撑多久吗？知道后山有路吗？知道可以攀援下去的藤蔓绳编了多少条吗？根据这些数量的绳子，我们在一个时辰内可以下去多少战士吗？”
克雷斯不说话了。
“你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吗？知道他们的将军是谁吗？知道这个将军的指挥习惯吗？知道他们以往打过仗的情况吗？知道他们最擅长的战术是什么吗？知道这个罗马军团的士气如何吗？”
克雷斯摇头。
“这就是‘不知彼’。”陈汉站起来，“你不知道对方的事，就冲下去打。赢了，是运气。输了，是白死。”
克雷斯点点头：“东方人，你说得有道理。”
斯巴达克斯一直边听边思考，突然问道：“我们怎么去知道这支罗马军团的情报呢？”
“是啊，我们的斥候提供的信息很不够啊？”甘尼克斯也有这个疑问。
陈汉笑了。
“这几天，我已经问了不少新上山的人。从卡普亚逃出来的奴隶讲，这支军队出发的时候，城里很多人都在笑话他们。说一个在前线逃跑的将军，带了三千个农民去抓角斗士，简直是笑话。”
“这就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领头的将军不太行；二是这个罗马军团可能严重缺编，不仅人员不足，还可能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就在没多久前，我让甘尼克斯的手下下山查看情况，说罗马人的营帐只扎在山口，两边山坡空荡荡的，士兵们都在忙着煮饭吃饭，连个哨兵都没有。”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
“现在看来敌人很不专业。但这些还不够。我们还需要知道更多。等一等，我相信还会有人能提供更多情报。”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你确定？”
陈汉笑了。“确定。罗马人连路都没封死，肯定会有人上来。”
就在这时，山腰上传来一阵骚动。陈汉站起来，往下看去——七八个人正从山坡上爬上来，浑身是泥，满脸疲惫。带头的那个，是个伊比利亚人，块头很大，左脸上有两道被皮鞭打的新伤痕。他们是从正面爬上来的——沿着山路，绕过了罗马人的营帐。
“我们是来投奔斯巴达克斯的！”他喊道，“山下有罗马人！他们把山围了！”
斯巴达克斯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欢迎，我就是斯巴达克斯。”
那些人连忙跪倒，斯巴达克斯笑着扶起他们，“我们都是奴隶，都是平等的，以后千万不要这么跪了。”
陈汉走上前。“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伊比利亚人喘着粗气，指着山下。“我们从营帐旁边绕过来的。他们只在山口扎了营，两边山坡上都没人守着。我们趁天黑，从侧面爬上来，然后再绕到正面上山的路，他们根本没发现。”
斯巴达克斯和陈汉对视了一眼。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山。”他在圈前面画了一道线。“这是罗马人的营帐。”他在圈的两边画了几个点。“这些地方，没有营帐？”
伊比利亚人凑过来看。“没有。两边山坡都是空的。山后面更是什么都没有。”
陈汉站起来，看着斯巴达克斯。“他们不知道后山有路。”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走到山崖边，往下看。山脚下一片白，是罗马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但只有山口那边有。山后，什么都没有。
“知道罗马人的指挥官是谁？”陈汉问。
伊比利亚人想了想。“叫克劳狄乌斯?格拉柏。我们来的路上，很多人都在传，说他是一个元老的亲戚，靠关系当上的将军。他以前在安息打过仗，输了，被调回来的。”
“罗马士兵有多少？”
“听说实际上只有三千。”伊比利亚人压低声音，“我们在路上碰到一个罗马军医，脚扭了，落在后面。他不知道我们要来投奔斯巴达克斯，一路与我们聊天，说这支军队号称一个军团，但根本没有满编。正规军团至少四千五百人到六千人，他们只有三千。好多还是从附近庄园里临时拉来的农民，连铠甲都没穿齐。”
但他们的将军认为，要镇压几个造反的奴隶，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的。
克雷斯走过来，眼睛亮了。“我们两千三对罗马人三千？”
“对，他们只有三千人。”伊比利亚人点头，“而且那个军医说，格拉柏根本不会打仗。在安息的时候，他带着兵冲进敌人的埋伏圈，死了好几千人，自己骑马跑了。手下的兵都不服他。”
陈汉和斯巴达克斯对望了一眼，笑了。
来镇压起义的罗马军团人数，以及指挥官是个酒囊饭袋，情报对上了。
“《孙子兵法》里还有一句话：‘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意思是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什么时候不能打，就能赢。”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罗马人的营帐。
“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有办法从山后下山。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打。他们以为自己包围了我们，实际上，是他们被我们看穿了。”
他在大圈后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我们知道自己有多少人，知道山上每一条路，知道绳子有多少条，知道粮食能吃多久。我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没打过仗，知道他们的将军是个草包，知道他们的士气不佳。”
他站起来，看着斯巴达克斯。
“这叫什么？这就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仗，还没打，我们就已经赢了。”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亮了。“那我们怎么打？”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继续画。
“《孙子兵法》里还有一句话：‘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他指着山上的营地。“我们先在山顶，以逸待劳。他们在山下，长途行军到来，已经累了。”
他又指着那些野葡萄藤。“我们从后山下去，绕到他们后面。这叫‘出奇制胜’。”
克雷斯皱眉。“什么奇？”
“《孙子兵法》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正，是正面。奇，是侧面、后面、敌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指着山口。“克雷斯，你从正面冲。这是‘正’。”
他指着后山。“斯巴达克斯，你从后面突袭。这是‘奇’。”
他在罗马人的营帐中间画了一个叉。“他们前后受敌，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他们会乱。人一乱，就不知道怎么打了。”
他看着克雷斯。“你冲的时候，要喊。喊得越响越好。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千军万马。”
他看着斯巴达克斯。“你打的时候，要想办法先杀他们的将军。将军死了，兵就散了。”
克雷斯握着剑，眼睛发亮。“那什么时候打？”
陈汉指着山下那些营帐。
“《孙子兵法》里还有一句话：‘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在他们最想不到的时候打，在他们最没有准备的时候打。”
他看着那些罗马人的火把。
“他们刚扎好营，以为我们不敢下来。他们累了，吃了饭，喝了酒，睡着了。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斯巴达克斯懂了，“等他们都睡着了，我们进攻。”
陈汉点头。
“对。”
他指着那些绳子对斯巴达克斯说，“等你从后山下去，绕到他们后面。克雷斯则带人悄悄从山前的路摸下去，等我这支烟花炸开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克雷斯笑了。“你那个烟花，能管用吗？”
陈汉看着那个做好的大烟花。
“几十里外都看得见。够不够？”
克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