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昂走了以后,陈汉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卢修斯知道了,卡西乌斯明天就会知道,他们只剩一天的时间。一天。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甘尼克斯已经走了,从后门出去,薇拉带他离开。
他现在一个人在妓院里,等着布里昂的消息。
他不知道甘尼克斯能不能找到斯巴达克斯,还不确定斯巴达克斯能不能及时赶到,不知道明天晚上城门能不能打开。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小陶瓶。里面是闪光粉,镁粉、铝粉、过氧化钡,和当初在角斗场上杀狮子时用的一模一样。
那场决斗之后,他留了个心眼,又配了几份藏在身上,以防万一。
薇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了吧。明天还要拼命。”
陈汉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泪流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烫的,也许是怕的,也许是想莉迪亚了。他放下碗,看着薇拉。
“布里昂约了明天晚上,在城外的废弃采石场见面。”
薇拉愣了一下。“采石场?那是城外最偏僻的地方。他为什么约在那里?”
“因为那里安全。没有罗马人的眼线,没有卡西乌斯的探子。只有石头,只有风,只有我们。”
薇拉看着他。“你不怕?”
陈汉笑了。“怕。但不能不去。”
第二天晚上,陈汉出城了。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袍,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提着一篮子橄榄。他扮成卖橄榄的农民,混在出城的人群里。
城门守卫看了看他的篮子,挥了挥手。“走吧。”
他走出城门,走出吊桥,走出护城河,走到城外的小路上。
走了三里地,走到废弃采石场。
采石场在山脚下,一片乱石堆。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石头上,像一个个坟头。
布里昂已经到了。他带着十几个高卢士兵,穿着罗马人的盔甲,手里拿着高卢人的长剑。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陈汉。
他的眼睛里有火,有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
陈汉点头。“我来了。”
“甘尼克斯呢?”
“他去找斯巴达克斯了。鸽子已经飞回来了,斯巴达克斯带着一万骑兵正在星夜赶路,明天天亮前一定能到。”
布里昂沉默了很久。“你不怕我杀你?”
陈汉笑了。“怕。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高卢人。因为你想回家。因为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布里昂没有说话。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陈汉面前,拔出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把剑递给陈汉。
“杀了我。”
陈汉愣住了。“什么?”
“杀了我。提着我的头去见卡西乌斯。他会相信你是罗马人的朋友,会饶你一命。”
陈汉看着那把剑,没有接。“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卡西乌斯会杀你。他会把你钉在十字架上,让你慢慢死。”
“我不杀你。”陈汉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是来杀高卢人的。我们是来帮高卢人杀罗马人的。”
布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剑收回去。“你真的不怕死?”
陈汉笑了。“怕。所以我们要一起合作,想办法都活下来,你们可以加入我们,带着家属一起翻越阿尔卑斯山,去高卢人做主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像一条火龙,从城里方向涌来。
布里昂的脸白了。“卡西乌斯的人。”
陈汉的心沉了一下。“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一百个。”
布里昂转身看着那些高卢士兵。“准备战斗。”
高卢士兵拔出长剑,围成一圈。他们把陈汉围在中间,布里昂站在最前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越来越亮。
一百多个罗马骑兵冲进采石场,把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穿着红色的披风,戴着金色的头盔,手里拿着一把罗马短剑。他看着布里昂,看着那些高卢士兵,看着陈汉。
“布里昂,你背叛了罗马。”
布里昂没有说话。
“我收到情报,你勾结斯巴达克斯,想打开城门,放那些奴隶进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布里昂还是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些高卢人会跟你走?他们不会。他们有家人,有老婆,有孩子。他们反了,卡西乌斯会杀了他们的家人。”
那人的声音很冷。“放下武器,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布里昂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卢修斯。卡西乌斯的副将。”
布里昂笑了。“你就是那个每天晚上去妓院喝酒的卢修斯?”
卢修斯的脸红了。“你——你敢侮辱我?”
布里昂拔出长剑。“杀。”
混战开始了。高卢士兵冲上去,罗马骑兵冲下来。
剑砍在盾牌上,盾牌裂了。矛刺在铠甲上,铠甲穿了。
血溅在石头上,石头红了。人倒在地上,地红了。
布里昂冲在最前面,一剑砍倒一个骑兵,又一剑砍倒另一个。
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剑在发抖。他只想杀,杀到卢修斯面前,杀到卡西乌斯面前,杀到那些死了的兄弟面前。
高卢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陈汉数着,十二个,十个,八个。他的心在滴血。他不能让他们死。他不能再看着高卢人死。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个小陶瓶。闪光粉。这次,可以用上了。
他拧开盖子,把粉末倒在手心里。
“布里昂!”他大喊。“让你的闭上眼睛!”
布里昂回头看他。“什么?”
“闭上眼睛!所有人都闭上眼睛!这是帮你们!”
布里昂愣住了,但他此刻只能选择相信陈汉。相信这个东方人。他转身,对着那些高卢士兵大喊。“闭眼!所有人都闭眼!”
高卢士兵们犹豫了一下,但听到布里昂的命令,纷纷闭上眼睛。
陈汉把手里的粉末撒出去。
粉末在火光中爆开,刺目的白光炸亮,比太阳还亮百倍。
罗马骑兵惨叫着捂住眼睛,从马上摔下来。马惊了,嘶鸣着乱跑乱撞。卢修斯捂着眼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亲兵们也捂着眼睛,有的从马上摔下来,有的蹲在地上不敢动,有的骑着马乱冲乱撞,撞在石头上,人仰马翻。
布里昂捂着眼睛,蹲在地上。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耳边听到罗马人的惨叫声,听到马嘶鸣声,听到石头滚落的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陈汉救了他们。
“走!”陈汉喊道。他抓住布里昂的手,拉着他在乱石堆里跑。
石头绊倒了他们,爬起来再跑。
树枝划破了他们的脸,不擦。血在流,不疼。他们跑,跑到采石场外面,跑到树林里,跑到山脚下。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火把的光越来越暗。
他们跑不动了,瘫倒在一棵大树下。
布里昂浑身是血,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在流。陈汉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
布里昂看着他。“你刚才用的什么?”
陈汉笑了。“东方的法术。角斗场上杀狮子的时候用过一次,后来多备了几份。”
布里昂没有说话。他看着陈汉,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自己跑?”
陈汉愣住了。
“你刚才可以自己跑的。那些罗马人看不到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陈汉沉默了很久。“因为我们需要你。你的族人需要你。高卢需要你。”
布里昂的眼泪流下来。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跪在地上,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剑。他想起父亲说“高卢人不会永远被奴役。”他低下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陈汉看着他。“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帮我打开城门的人。”
陈汉笑了。“我来了。”
布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玫瑰妓院。薇拉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浑身是血,眼泪流下来。她扶着布里昂进去,给他换药,给他包扎,给他喂水。
陈汉坐在椅子上,看着布里昂,看着薇拉,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快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卡西乌斯明天就知道了。”布里昂说。
陈汉点头。“我知道。”
“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陈汉点头。“我知道。”
“斯巴达克斯能到吗?”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布里昂。纸条上是斯巴达克斯的笔迹。“一万骑兵,星夜赶路。天亮前到。”
布里昂看完纸条,抬起头。
“罗马人的斥候呢?他们不会发现吗?”
陈汉笑了。“罗马人的斥候还在盯着我们的大部队。他们不知道骑兵已经走了。他们以为起义军还在百里之外。”
布里昂看着他。“你确定?”
陈汉点头。“确定。”
布里昂伸出手。“好。我信你。”
陈汉握住他的手。“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