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摩德纳的第七天,阿尔卑斯山的雪峰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远远望去,那些白色的山尖像一排排巨人的牙齿,咬住了天边的云。
起义军的队伍在山脚下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车在中间,老弱妇孺被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出十几里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匹开始喘粗气,车轮开始打滑。
陈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山峰,心里越来越沉。
他读过那些关于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记载。
四万人出发,两万六千人到达意大利,战象只剩一头,士兵冻掉手指、冻掉脚趾的,不计其数。
他们的队伍有近十万人,其中三分之一是女人、孩子、老人,是那些从卡普亚、从维苏威、从图里伊一路跟着他们走过来的奴隶。
他们不会打仗,不会爬山,不会在雪地里过夜。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翻过去。
斯巴达克斯骑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他一直在看那些山,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雪峰。
他想起色雷斯,想起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羊。
那些山没有这么高,没有这么冷。
那些年,是好的。那些年,罗马人没来。
他低下头,继续走。
傍晚,队伍在一片山谷里扎营。
篝火点起来,炊烟升起来,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着干粮,喝着热水。
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说等翻过了山,就能回家了。
陈汉没有笑,他坐在帐篷里,看着那张从莉迪亚那里寄来的地图。
地图上标着三条路——大圣伯纳山口,小圣伯纳山口,蒙塞尼山口。
大圣伯纳最平缓,适合大部队行军,山地土着萨拉萨西人守着,收通行费,但不会为难他们。
小圣伯纳次之,同样是山地土着的塞杜纳斯人中立,允许通行。
蒙塞尼最险,这一带的山地土着科蒂人亲罗马,而且罗马人还部署了一个三百人的哨所。
他选了最容易的那条。
鸽子从空中飞下来,落在帐篷门口。
纳西尔回来了,管理鸽子的事又交给了他。
陈汉打开纳西尔送来的铜管,里面是一张小纸条。
莉迪亚的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克拉苏已派使者携重金收买雷蒂人。雷蒂大酋长塞格诺斯已接受罗马人的黄金,将在山中阻截你们。千万小心,雷蒂人是阿尔卑斯山最凶残的山民。”
陈汉把纸条看了三遍。
雷蒂人。他在那些读过的书里见过这个名字。东阿尔卑斯的山民,非印欧语系,与伊特鲁里亚人同源,全民皆兵,以山地堡垒为据点,擅长伏击、滚石、弓箭。
根据历史记载。罗马人征服他们,还要等几十年。现在,他们是被克拉苏用黄金收买的敌人。
他把纸条递给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看完,没有说话。他把纸条递给甘尼克斯。甘尼克斯看完,脸白了。
“雷蒂人?他们不是在东阿尔卑斯吗?我们走的是西阿尔卑斯,不经过他们的地盘。”
陈汉摇头。“他们熟悉整个阿尔卑斯山。克拉苏花一笔钱,就能让所有山民都来对付我们。不是只有雷蒂人。萨拉萨西人、塞杜纳斯人、科蒂人,都可能被收买。”
斯巴达克斯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能绕过去吗?”
陈汉指着地图。“绕不过去。只有这三条路。”
“能打过去吗?”
陈汉沉默了很久。“能。但要死人。死很多很多人。在山里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他们熟悉每一条小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从上面推石头,我们躲都没地方躲。”
斯巴达克斯停下来,看着地图。“那怎么办?”
陈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雪峰,看着那些越来越暗的天色。
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队伍继续往北走。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锋部队就遭到了袭击。不是大股的敌人,是几个人,从山坡上推下几块石头,砸伤了十几个士兵,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甘尼克斯带人追上去,只找到几支箭。箭杆上刻着符号,是雷蒂人的标记。
陈汉看着那些箭,心里越来越沉。他们在试探,在消耗,在让他们害怕。
等他们怕了,慌了,乱了,再一口吃掉。
第三天,又遭到了袭击。
这次是弓箭,从山脊上射下来,伤了二十几个人。等起义军冲上山脊,人已经跑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袭击,每天都有伤亡。不多,但每天都在死人。
士兵们开始不敢睡觉,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
他们不知道敌人藏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翻过山。
斯巴达克斯的脸越来越沉。陈汉的脸也越来越沉。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走几天,不用雷蒂人打,他们自己就垮了。
第七天,陈汉派甘尼克斯带着斥候去探路。甘尼克斯走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大圣伯纳山口被封锁了。萨拉萨西人在山脊上布置了大量滚石和弓箭手。他们也收了克拉苏的黄金,不让过。”
斯巴达克斯的脸沉了下来。“小圣伯纳呢?”
“也封了。塞杜纳斯人说是中立,但他们的巡逻队在山口来回走,不让我们靠近。”
陈汉看着地图。“蒙塞尼呢?”
甘尼克斯摇头。“科蒂人虽然亲罗马,不过关卡处只有一名百夫长率领的小支罗马士兵,没有驻军。但那条路太险,不适合大部队走。我们的辎重车过不去,女人和孩子也过不去。”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雪峰,看着那些越来越暗的天空,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突然想起克雷斯,想起克雷斯不支持翻越阿尔卑斯山。
他低下头。“也许克雷斯是对的,我们被困住了。”
那天晚上,斯巴达克斯把所有将领都叫到帐篷里。
甘尼克斯、艾力冈、艾萨克、老马尔库斯、玛尔西娅,还有那些从卡普亚角斗士学校就跟着的老人,一个不少。陈汉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脸。
“汉尼拔翻过阿尔卑斯山。”斯巴达克斯说,“他能翻,我们也能翻。”
陈汉摇头。“汉尼拔翻山的时候,没有人攻击他。他面对的是自然,不是敌人。我们面对的是自然加上一群收了罗马人黄金的、熟悉地形的、不要命的山民。”
他拿出那些读过的书里的数据。“汉尼拔出发的时候,步兵三万八,骑兵八千,战象三十七头。到达意大利的时候,步兵只剩两万,骑兵只剩六千,战象只剩一头。损失超过一半。”
帐篷里一片沉默。
“我们有多少人?近十万。其中三分之一是女人、孩子、老人。他们不会爬山,不会打仗,不会在雪地里过夜。如果硬翻,十万人能活着过去的不到三万。女人和孩子,一个都活不了。”
克雷斯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陈汉看着斯巴达克斯。“不打。也不翻。”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那干什么?”
陈汉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峡谷。“把他们引到这里来。打。”
斯巴达克斯看着那条峡谷,看了很久。“能打赢吗?”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死人。死很多人。”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从卡普亚就跟着他的人,看着那些和他一起杀出来的人。
他要把这些人带回家,就必须打过去。
他低下头。“打。”
那天晚上,陈汉没有睡觉。他坐在帐篷里,看着地图,画了一遍又一遍。老马尔库斯坐在角落里,按照陈汉的要求,打磨制作着几个巨大的铜喇叭。
“这东西能管用?”老马尔库斯问。
陈汉点头。“能。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反射,越来越大。雪崩就是这么来的。”
老马尔库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打磨。
陈汉那天沉思后,想到了利用雪崩击溃敌人的妙招,他相信自己的这个计策能成。
此刻月亮很亮,星星很多。他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雪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积雪。
他知道,明天,他要去那片山谷。他要去打仗。他要去杀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莉迪亚。
之前满满的改变历史的信心,此刻仿佛突然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