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过后，山谷里安静得像坟墓。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雪从山坡上滑落的细微声响，和那些被埋在雪下的人偶尔发出的、越来越弱的呻吟。
陈汉站在谷底的岩石上，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世界，手还在发抖。他赢了。
两万个雷蒂人，六千个罗马士兵，都被埋在了雪里。
但他没有笑。
他想起那些被雪吞没的人，想起那些从雪里伸出来的手，想起那些渐渐消失的惨叫。
他闭上眼睛。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被雪封住的山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挥一挥手，让大家跟上。
队伍继续往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锋部队停了下来。
甘尼克斯从前面跑回来，脸色很难看。
“路没了。”
斯巴达克斯勒住马。“什么？”
“山口被雪堵了。不是人堵的，是雪崩堵的。雪有几丈深，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斯巴达克斯的脸沉了下来。
他骑到队伍最前面，看着那条被雪掩埋的路。雪堆得像小山一样，从山脚一直堆到山腰，把整个山口封得严严实实。
有几棵树从雪里伸出来，光秃秃的，像死人的手指。
陈汉也骑过来了。他看着那些雪，心沉到了谷底。他预料到雪崩会堵路，但他没想到堵得这么彻底。
他没想到，他们赢了仗，却输给了山。
“能清理吗？”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沉默了很久。“能。但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被埋的树，看着那些越来越暗的天色。
他想起克拉苏的援军，想起那些还在路上追他们的罗马人。
他们只有二十天的粮食。
一个月，他们会饿死。
“绕过去呢？”
陈汉摇头。“绕不过去。只有这一条路。”
斯巴达克斯低下头。“那怎么办？”
陈汉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消息传遍了整个队伍。
士兵们开始骚动，女人开始哭，孩子开始叫。
他们以为打赢了仗就能翻过山，就能回家，就能过安稳的日子。
现在，路没了。他们被困住了，被困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地里，没有粮食，没有帐篷，没有希望。
甘尼克斯从后面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往回走！杀回去！打到罗马去！”
甘尼克斯皱眉。“往回走？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甘尼克斯没有说话。
斯巴达克斯站在队伍中间，看着那些争吵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女人，看着那些沉默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火。
他抬起头。“往回走。”
所有人看着他。
“回意大利。杀回去。打到罗马去。”
没有人说话。艾力冈举起剑。
“打到罗马去！”越来越多的人举起剑。“打到罗马去！”
声音越来越大，在山谷里回荡，在雪峰间盘旋。
陈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喊口号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那些财宝，想起那个溶洞，想起那些被埋在山里的黄金和白银。
他们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队伍开始往南走。
不是撤退，是转为进攻。不是逃跑，是去打仗。
陈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雪峰，看着那些被雪封住的山口，心里想着那些财宝，还能找到吗？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还在。但他知道，光有地图不够。
雪崩改变了山体地貌，之前做标记的地方完全变了样。
瀑布被雪掩埋了，松林被冲毁了，溶洞的入口被几丈厚的积雪封死了。
他暂时找不到，也许至少永远都找不到。
艾萨克骑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总参谋长，那些财宝——”
陈汉打断他。“会找到的。”
“什么时候？”
陈汉沉默了很久。“等雪化了。”
“雪化了，仗都打完了。”
陈汉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那些财宝还在不在。
他只知道，他们要去打仗了。不是为了财宝，是为了活着。
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为了自己。
队伍走了三天，走出了山区。
雪越来越薄，路越来越宽，天越来越暖。
但没有人笑。他们知道，前面是罗马人，是克拉苏，是那些要杀他们的人。
他们不怕，但他们累了。
陈汉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从罗马飞来的鸽子。
莉迪亚的情报像雪片一样落在他的案头。
“克拉苏剩下的五个军团已到皮切努姆。他发誓要亲手杀了斯巴达克斯。”
“庞培的三个军团正在回意大利。”
“元老院已下令，所有罗马军队全力围剿斯巴达克斯。”
陈汉把纸条一张一张看完，递给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看完，没有说话。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骑在马上，看着南方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但他知道，那里有刀，有血，有死亡。
“怕吗？”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陈汉没有说话。他看着斯巴达克斯的背影，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色雷斯人。
他想起克雷斯，想起那些死了的兄弟，想起那些被埋在雪里的人。
他们都死了，但斯巴达克斯还活着。
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他不能死。
那天晚上，陈汉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斯巴达克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那些财宝，还能找到吗？”斯巴达克斯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陈汉沉默了很久。“能。但要等。”
“等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火，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渐渐熄灭的炭。
“如果没有那些财宝，我们还能打仗吗？”
陈汉看着他。“能。我们从来就不是靠钱打仗的。”
斯巴达克斯笑了。“你说得对。我们从来就不是靠钱打仗的。”
他站起来，走了。陈汉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些正在睡觉的人，看着那些正在做梦的人。
他想起克雷斯，想起克雷斯说“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我应该往北走。”
他低下头。“克雷斯，我们往南走了。你看到了吗？”
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擦。
风吹干了它。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
他要给莉迪亚写信。不是情书，是告诉她，他们回来了。
不是逃回来的，是打回来的。
他们要去打罗马，要去建新世界。他不想让她担心，但他知道，她会担心。
他只能告诉她，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就会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