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需要更多的东西来填——不是树枝,不是泥土,是更大、更重、更密集的东西。
突然,他看到了旁边的尸体。
阵亡的士兵,已经死了的、还在流血的、冻得僵硬的尸体。一百多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陈汉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走过去,弯腰抓住一具尸体的胳膊,拖向壕沟。
“你在干什么?!”艾力冈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填壕。”陈汉的声音没有感情。“他已经死了。让他再帮我们一次。”
艾力冈的眼眶红了。“他是我们的兄弟——”
“他死了。我们还活着。”陈汉看着艾力冈。“你要让他的死白费吗?”
艾力冈咬着牙,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弯腰抓起另一具尸体,拖向壕沟。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效仿。他们把阵亡同伴的尸体扔进壕沟,一具接一具,叠在树枝和泥土上面。尸体冻得像石头,不会腐烂,不会变形,比泥土更结实。
壕沟里的尸体越堆越高,三米一,三米二,三米三……
罗马人的箭矢射在尸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没有人停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壕沟填到了三米八。离沟沿只差半米。
但陈汉的石灰罐已经用完了。燃烧罐也用完了。罗马人的援军越来越多,箭雨越来越密。起义军的伤亡开始急剧上升。
陈汉看到甘尼克斯倒在血泊里——不是死了,是腿上又中了一箭,旧伤新伤叠在一起,他站不起来了。几个亲兵拖着他往后撤。
他看到艾力冈的斧头断了,他用拳头砸一个罗马骑兵的脸,指骨都碎了,但他还在砸。
他看到斯巴达克斯浑身是血,断剑上的缺口比剑刃还多,但他还在砍。
他看到玛尔西娅——那个红褐色头发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前线,手里举着一把短剑,挡在斯巴达克斯身后,帮他挡住了三支从侧面射来的箭。
陈汉的眼泪流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绝望。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石灰、燃烧弹、风雪夜、填壕——但还是不够。
克拉苏的壕沟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吞噬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再加把劲!”斯巴达克斯的吼声穿透了风雪。“沟快填平了!”
陈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扛起身边的一具起义军士兵尸体,冲了上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壕沟终于填到了沟沿。
不是填平的,是垫平的。尸体、树枝、泥土、碎石,还有被拆毁的哨塔残骸,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形成一条宽约二十米的血色的路。
陈汉第一个踩上了那些尸体铺成的路。脚下软绵绵的,还有血渗出来,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不敢低头。
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冰冷与残存体温的柔软。隔着皮革,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些曾经鲜活的肌肉轮廓,甚至能想象出他们生前的样貌——可能是昨天还和他分食一块黑面包的年轻高卢人,可能是那个总默默帮他打磨剑刃的色雷斯老汉。
尸体交错叠压,有些还保持着战斗最后一刻的姿态:手紧握着折断的武器,或徒劳地伸向天空。积雪正在迅速覆盖这条用血肉筑成的通道,但鲜血仍从缝隙中汩汩渗出,在苍白的雪地上蜿蜒出一道道刺目的暗红色溪流,汇聚在低洼处,冒着丝丝微弱的热气。
浓烈的铁锈味、内脏破裂的腥气与粪便的恶臭,被凛冽的寒风搅拌在一起,灌进每个人的口鼻。几个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士兵忍不住弯腰干呕,但更多人只是麻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他们的脸被冻僵,也被眼前的地狱景象冻住了所有表情。
陈汉拔出了自己的那柄钢剑,也是古罗马时代第一柄削铁如泥的“科技与狠活”,大喊道:
“冲!”
斯巴达克斯跳上土墙,一剑捅进了一个罗马弓箭手的喉咙。鲜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滚烫的。他拔出剑,又捅向第二个。
艾力冈从他身后冲上来,挥剑横扫,砍倒了三个罗马士兵。纳西尔跟在艾力冈的身后,用短刀捅翻了每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罗马人。
五千人冲过壕沟,在土墙内侧与罗马人展开肉搏。风雪依旧,但此刻已经没有人觉得冷了。血是热的,汗是热的,愤怒是热的。
克拉苏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那道被突破的防线,脸色铁青。他转身对副将穆米乌斯说:“调骑兵。天亮之前,把他们赶回去。”
穆米乌斯犹豫了一下。“大人,风雪太大,骑兵看不清路——”
“我说,调骑兵!”
穆米乌斯低下头,转身跑了。
但骑兵没有来。不是因为穆米乌斯抗命,是因为暴风雪太大了,战马根本跑不起来。马蹄在积雪里打滑,骑兵们连方向都分不清。
等他们好不容易集结完毕,天已经快亮了。
暴风雪,在黎明时分突然停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
太阳从东边的海平面上升起来,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
陈汉站在土墙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分不清。的左肩中了一支箭,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箭头还埋在肉里。
他看向身后。壕沟被填平了一段,大约二十米宽。尸体、树枝、泥土、碎石,还有被烧毁的哨塔残骸,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形成一条血色的路。
活着的人正从那条路上涌过来。不是两千人,是几千人,几万人——斯巴达克斯在最后关头下令所有人一起冲,四万多人像潮水一样涌过了壕沟。
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陈汉找到了艾萨克——犹太商人满身是泥,手里还抱着他的账本,账本被血浸透了大半。
“多少人跟着我们突围了?”陈汉问。
艾萨克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过了沟的,大约四万出头。没过来的——”
“多少人?”
“至少一万。”艾萨克的声音在发抖。“一万个兄弟,死在沟里了。有的死在沟里,有的死在墙上,有的死在罗马人的箭下。”
陈汉闭上眼睛。一万。一夜之间,一万条人命。从卡普亚一路走来的老人,从维苏威山上下来的角斗士,从图里伊加入的奴隶,还有那些从阿尔卑斯山一直跟到这里的女人和孩子。
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公元前71年一月,这个最寒冷的冬天。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浑身是伤,剑上鲜血直流。
他看着陈汉,没有说话。陈汉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尸体堆成的高地上,看着远处克拉苏的军营。
克拉苏没有追。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夜之间,他的壕沟防线被突破,哨塔被烧毁,精锐的步兵、弓箭手和百夫长死伤了四千多人。
更重要的是,他的士兵也被冻伤了无数,士气低落。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
但陈汉知道,克拉苏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追,会一直追,追到他们无路可逃。
“走吧。”斯巴达克斯说。
“去哪儿?”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既然去不了西西里,我们就再往西北走,再次去翻越阿尔卑斯山,这次换条路,也许会有机会。”
陈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和泥的士兵们。
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还在流血,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疼。
他们只是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排成队列,默默地跟着斯巴达克斯往北走。
陈汉走在最后面。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写了一半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公元前71年,一月十九日。突破克拉苏壕沟,阵亡一万余人。剩余四万。钢剑不足二百柄。火药、石灰、燃烧罐均已耗尽。每人每天只有二两粮食。但还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身后,那道被填平的壕沟上,乌鸦已经开始降落。它们啄食着尸体的眼睛,发出刺耳的叫声。
陈汉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