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陈汉站在沼泽地的边缘，用望远镜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手在发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他看到了玛尔西娅跪下，看到了她拿出短剑，看到了她刺进自己的心脏。他看到斯巴达克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首诗。一首中国的诗。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虞姬。霸王别姬。英雄末路，美人殉情。
项羽死于公元前202年，斯巴达克斯死于公元前71年。两千多年前的东方，两千多年前的西方，同样的悲剧，同样的绝望，同样有凄美的爱情。
陈汉的眼泪流了下来。
“斯巴达克斯……”他喃喃道。“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爱你的女人，也是。”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走进了沼泽深处。
他不能回头。他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克拉苏站在十字架林地的高处，看着那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俘虏。
一千二百个十字架，从希拉河畔一直排到远处的山脊上。每个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在惨叫。乌鸦在天空中盘旋，等待着盛宴。
克拉苏站在十字架林地的高处，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苍白——那是暴怒的前兆，身边的人都知道。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副将的耳朵里。
副将穆米乌斯单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大、大人……斯巴达克斯的尸体……没找到……”
克拉苏把战报摔在穆米乌斯脸上。“没找到？什么叫没找到？四万个人，打了一整天，你们告诉我，尸体找不到？！”
穆米乌斯的身体在发抖。“我们找遍了整个战场——从河边到山脊，从沼泽到树林。每一具尸体都翻过来看了，有胡子、有伤疤、有色雷斯纹身的，一共找到了二百多具。但没有一具是斯巴达克斯。”
“那个女人呢？那个跟他一起倒下的女人？”
“也……也没找到。”
克拉苏的拳头砸在木桌上，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酒洒了一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四万个人，连一具尸体都看不住？！”
穆米乌斯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周围的副将、百夫长、传令兵，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营地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克拉苏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死神的脚步声。
“搜。”他突然停下来。“把战场再搜一遍。一寸一寸地搜。每一具尸体，每一个俘虏，每一条沟，每一棵树，都给我翻过来。”
“大人，天已经黑了——”
“那就打着火把搜！天亮之前，我要见到斯巴达克斯的头。不管是砍下来的，还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见不到头，你提头来见！”
穆米乌斯的脸白得像纸。“得令！”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帐篷。
克拉苏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斯巴达克斯……”他喃喃道。“你死了，我也要把你钉在十字架上。你的尸体，我要喂狗。你的骨头，我要磨成粉。你的名字，我要从历史上抹掉。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
一个时辰后，穆米乌斯回来了。
他的脸上全是泥，锁子甲上沾满了血和土，声音在发抖。“大人……搜遍了。整个战场、沼泽边缘、河两岸、树林里……都没有。”
克拉苏盯着他，眼神像要吃人。“俘虏呢？问过俘虏了吗？”
“问了。活着的俘虏都问过了。有人说看到斯巴达克斯被长矛钉在地上，有人说看到他断气了，有人说看到他被拖走了。但没有人知道他的尸体去了哪里。”
“被拖走了？被谁拖走了？”
穆米乌斯犹豫了一下。“一个俘虏说，他看到一个东方人带着几个人，趁着天黑，从沼泽里摸出来，把尸体拖走了。往沼泽深处去了。”
克拉苏的脸沉了下来。“东方人？我是听说斯巴达克斯身边有个厉害的东方人，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们也是听说，但对他的底细完全不清楚，只知道这个人自称是东方大汉帝国一个叫陈汤的将军的弟弟，但我们根本没听说过什么陈汤将军。”
克拉苏沉默了很久。“这个人，看来是我的大麻烦。”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希拉河以南的大片沼泽地。
“沼泽有多深？”
“骑兵进不去，步兵可以走，但很容易迷路。当地人叫它‘鬼沼’，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
“那就派当地人带路。派一个大队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穆米乌斯低下头。“大人，已经派了。进去的人，两个时辰后出来了——不是搜完了，是迷路了。沼泽里雾气太大，白天都看不清路，晚上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地。”
克拉苏的拳头又砸在了桌上。
“那个东方人……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存在的神。“他会用火，会用烟，会算时间，会造武器。现在，他还能从我的眼皮底下偷走尸体。”
帐篷里没有人敢回答。
克拉苏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那些正在燃烧的十字架。一千二百个十字架，从希拉河畔一直排到远处的山脊上。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照亮了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那是起义军俘虏的脸，是那些追随斯巴达克斯的人的脸。
但斯巴达克斯的脸，不在其中。
“追。”克拉苏说。“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东方人——抓到他，我要亲手把他的皮剥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了帐篷深处。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飘起，像一面沾满血的旗帜。
穆米乌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久久不敢起来。
那天夜里，陈汉带着艾力冈、纳西尔，还有几个幸存者，偷偷摸回了希拉河畔。
他们找到了斯巴达克斯和玛尔西娅的尸体。两个人还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血已经干了，冻成了冰。艾力冈轻轻拔出斯巴达克斯身上的长矛，陈汉跪下来，想把他们分开——不，分不开。玛尔西娅的手紧紧抓着斯巴达克斯的衣服，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
“一起抬。”陈汉说。
他们把两具尸体放在一块木板上，拖着往沼泽深处走。身后，罗马人的巡逻队从十字架林地经过，火把的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了他们。
陈汉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把尸体拖进了沼泽深处的一个小岛上。岛上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片空地。
“就葬在这里吧，是个好地方。”陈汉说。
他们挖了一个深坑。没有铲子，用木棍挖，用手挖。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棍下去都像砸在石头上。挖了整整一夜，才挖出一个能容下两个人的坑。
陈汉把斯巴达克斯和玛尔西娅放进坑里。两个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
他站直身体，看着他们的脸。
“斯巴达克斯，你是好兄弟。玛尔西娅，你是好女人。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他抓起一把土，撒在他们身上。
艾力冈也撒了一把。纳西尔也撒了一把。
然后，他们一起把坑填平了。
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棵橡树，和满天的星星。
陈汉站在橡树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
“斯巴达克斯与玛尔西娅，合葬于此。英雄末路，美人殉情。来世，再做夫妻。”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
风从沼泽深处吹来，冷得刺骨。他裹紧了斗篷，转身，走了。
身后，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