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救出克雷斯家人的那一天起，法比娅就一直在等。
等陈汉多看她一眼，等他跟她说一句不是公事的话，等他在忙碌的间隙里注意到她换了新衣服、梳了新发型。但她等来的永远是他匆匆走过的背影，和那句永远不变的“法比娅，帮迪莉娅姐姐把这个账目核对一下”。
她知道陈汉身边有迪莉娅。迪莉娅比她早认识陈汉，比她更有能力，比她更懂陈汉心里的那些大事。她不该有非分之想。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陈汉从外面回来，她都会端一碗热汤送到他房间。起初陈汉只是客气地说谢谢，后来会问她今天店里忙不忙，再后来会跟她聊几句生意上的事。她不怎么懂，但她认真听，偶尔问一个问题，陈汉会停下来解释。那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
有一天夜里，陈汉喝了很多酒。一个大客户宴请，他不好推辞，回来时脚步踉跄，艾力冈扶着他进了卧室。法比娅正好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艾力冈一个人出来，问：“陈老板睡了？”
“喝了太多，倒在床上就睡了。”艾力冈说完就走了。
法比娅犹豫了很久，还是推门进去了。陈汉躺在床上，衣领敞着，脸朝上，呼吸粗重。她帮他脱了靴子，拉过被子盖好，正要转身离开，手腕被抓住了。
“别走。”陈汉的声音含糊不清。
她愣住了。陈汉没有睁眼，抓着她手腕的手却很有力。她蹲下来，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滚烫的。
“你发烧了？”她吓了一跳。
“没事……喝多了……”陈汉松开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法比娅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天快亮的时候，陈汉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法比娅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巾。
他看了她很久。晨曦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孩子。他想起克雷斯。想起克雷斯在加尔加诺山谷里被罗马人的长矛刺穿身体，想起他说“总参谋长，替我照顾好我妹妹”。
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你醒了？烧退了吗？”法比娅伸手摸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还攥着毛巾。
陈汉握住她的手。“法比娅。”
“嗯？”
“谢谢你。”
她低下头，脸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心跳停了一拍的话：“我不要你谢我。我要你让我照顾你。”
那天之后，法比娅搬进了陈汉卧室隔壁的房间。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
迪莉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法比娅发现怀孕那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她怕迪莉娅。
她不是不知道迪莉娅和陈汉的关系。从卡普亚到罗马，迪莉娅为陈汉做了多少事，她都看在眼里。情报网、玫瑰连锁、在罗马城替他铺路——没有迪莉娅，陈汉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而她法比娅，不过是被救出来的可怜虫，凭什么抢走迪莉娅的男人？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去了迪莉娅的房间。
迪莉娅正在算账。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迪莉娅放下笔，抬起头。法比娅站在门口，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怀孕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迪莉娅的手放在账本上，指尖微微颤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法比娅看到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医生来检查，说已经两个月了。”
迪莉娅垂下眼睛，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法比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和陈老板的关系，我知道我……我不应该……可是我真的……”
“你真的很喜欢他。”迪莉娅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法比娅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她跪在迪莉娅面前，低着头，肩膀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我不想抢你的位置。我可以走，我可以去雅典，去希腊，去哪里都行。孩子我自己养……”
“你走什么走？”迪莉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吓了法比娅一跳。她站起来，走到法比娅面前，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
法比娅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迪莉娅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嫉妒。她恨不得把手里的账本摔在地上，告诉法比娅陈汉是她迪莉娅的男人，谁也不能抢。
可她凭什么？她是妓女出身，法比娅是良家女孩。她能给陈汉情报和金钱，法比娅能给陈汉一个家。
她怀孕了吗？她跟了陈汉这么久，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知道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那些年在妓院里，她吃过太多打胎的药，喝过太多伤害身体的汤。也许她这辈子都怀不了孩子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直扎在她心里。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她自己知道。
“姐姐？”法比娅怯怯地叫她。
迪莉娅回过神来。她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法比娅。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怀孕吗？”
法比娅愣住了。
“我以前在卡普亚的时候，接过很多客人。在认识陈汉前，我也不懂得用一个套子来保护自己，而且有些客人喝完酒还会打人。为了不怀孕，我喝了很多药。那些药伤身体，伤得很厉害。”迪莉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来遇到陈汉，他不嫌弃我。但我的身体，已经不争气了。”
法比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嫉妒你怀孕。”迪莉娅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我是嫉妒你身体好。嫉妒你能给他生孩子。”
“姐姐……”
“你听我说完。”迪莉娅深吸一口气。“法比娅，我喜欢他。从卡普亚开始就喜欢。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男人。我为他做情报网，开玫瑰连锁，得罪克拉苏，什么都愿意做。但我给不了他一个家。你能。”
夜里，陈汉回到宅院。院子里很安静，无花果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推开堂屋的门，看到迪莉娅和法比娅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副碗筷。
“你们还没吃？”
“等你。”迪莉娅说。
陈汉坐下来，接过法比娅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气氛有些不对。迪莉娅在笑，但笑容不自然。法比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陈汉放下碗。
迪莉娅看了法比娅一眼，然后转向陈汉。“法比娅怀孕了。你知道吧？”
陈汉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医生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想的？”迪莉娅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迪莉娅，又看法比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法比娅低垂的睫毛上。
“是我对不起你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对不起迪莉娅，我……”他说不下去了。
迪莉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她站起来，给三个杯子倒满酒，推给陈汉一杯，推给法比娅一杯，自己端起一杯。
“要不……我来说一个解决问题办法？”迪莉娅看着杯中的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是陈汉的人，我也是。法比娅有了你的孩子，她应该嫁给你。我不嫁，但我也不走。外面的人问起来，就说她是女主人，我是店里的总管。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姐姐……”法比娅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听我说完。”迪莉娅擦了擦眼角。“我们三个，从卡普亚一路走到现在，都不容易。我不想因为这种事闹得大家都难受。你嫁给他，给他生孩子，把家里打理好。外面的事，交给我。生意、情报、跟克拉苏斗，这些我来做。你把他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陈汉放下酒杯。“迪莉娅，你不需要委屈自己。”
“我没委屈。”迪莉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我委屈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我嫁不嫁，都是我赚了。法比娅，你别多想。姐姐我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你能生，这是好事。以后孩子生下来，叫我干娘就行。”
法比娅站起来，走到迪莉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姐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起来。”迪莉娅拉起她，“你不欠我什么。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活着，好好怀孩子，好好把他照顾好。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法比娅扑进迪莉娅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迪莉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
陈汉坐在桌边，看着两个女人，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迪莉娅抬起头，看着陈汉。“陈老板，你娶她。日子我来选。婚礼要办得风风光光，让罗马城的人知道，东方玫瑰的女主人是法比娅。”
“你自己……”
“我自己什么？”迪莉娅瞪了他一眼。“我是玫瑰总店的老板，是东方玫瑰情报网的当家人。谁敢看不起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我不想让别人说，迪莉娅抢了救命恩人妹妹的男人。法比娅是克雷斯的妹妹，你答应过克雷斯要照顾她。你娶她，天经地义。我帮她，也是天经地义。”
法比娅从迪莉娅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姐姐，你不会走吧？”
“走？我走哪儿去？玫瑰总店不要了？情报网不要了？你们爷俩谁管？”迪莉娅伸手替她擦眼泪。“别哭了。孕妇哭多了，孩子生出来也是爱哭鬼。”
法比娅被她说得又哭又笑。
陈汉站起来，走到两个女人面前。他看着迪莉娅，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迪莉娅，谢谢你。”
“谢什么谢。”迪莉娅转过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以后家里的事，你听法比娅的。外面的事，你听我的。行不行？”
陈汉点了点头，也端起酒杯喝干了。
法比娅站在中间，左手拉着迪莉娅，右手拉着陈汉。三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纳西尔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然后跑去找艾力冈。
“艾力冈，陈老板以后要娶法比娅了。”
“迪莉娅呢？”
“迪莉娅姐姐说她不嫁，但她也不走。她说她是干娘。”
艾力冈正在擦剑，动作停了一下。“迪莉娅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纳西尔挠了挠头。“可是三个人住在一起，不会打架吗？”
“打什么架？你没看到她们抱在一起哭吗？”艾力冈收起剑，站起身。“女人这种东西，比打仗还复杂。”
纳西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