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看陈汉懂分寸地没有说话，也不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喷泉边，背对着陈汉。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从水雾里透过来，有些模糊。
“陈老板，我找你来，不只是为了军报。”
“将军请讲。”
“我要建一座神庙，献给幸运女神。元老院那帮人，嘴上说支持，手里一分钱都不肯出。”他转过身，看着陈汉。“我需要有人资助。”
陈汉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建一座神庙的钱，一般足够买下罗马城里的一条街。
但庞培开口了，他就不能拒绝。拒绝庞培的后果，比拒绝凯撒更严重。凯撒会想办法说服你，庞培会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将军需要多少？”
“五万金币。”
陈汉没有犹豫。“我出。”
庞培愣住了。他做了十几年将军，跟无数商人打过交道，还从来没有人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东方人。
“你不还价？”
“将军是罗马第一将军。资助将军建神庙，是我的荣幸。”陈汉站起来。“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未来的生意，还望能得到将军的关照。”
庞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葡萄架下，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在杯中晃荡，他的目光透过杯沿，看着陈汉。
“你的意思，是要我支持你赚更多的钱？”
“是的。我赚到更多的钱，只会对您有好处。”
庞培盯着他看了几秒。“说说看，对我有什么好处？”
陈汉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庞培不是凯撒，不谈理想，不谈未来，只谈眼前的利益。他必须给出一个庞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的快递网络，现在已经覆盖了意大利十七座城市。将来会覆盖整个地中海。”陈汉的声音很平静，不卑不亢。“商人们用我的快递送货物，贵族们用我的快递送信件，元老们用我的快递送公文。谁掌握了这些信息，谁就掌握了罗马的命脉。”
庞培的手指又敲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
“将军让我的人送军报，不仅仅是送信。我的人在路上，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哪条路好走，哪座城驻军多，哪个港口船多。这些信息，对将军来说，比军报更有价值。”
庞培的手指停了。
“你是在告诉我，你的人是我的眼睛？”
“将军智慧。”
沉默。只有喷泉的水声，和烤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的滋滋声。烤全羊已经熟了，香味更浓了，但没有庞培的示意，没有人敢动刀叉。
庞培突然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不是冷笑，是真正的笑，带着一丝欣赏。
“你这个人，说话很实在。”
“跟将军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
庞培站起身，走到陈汉面前，伸出手。陈汉也伸出手，握住了。庞培的手很大，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握剑握了二十年的手。握手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陈汉的手背上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声的考验。
“五万金币，我收下。你的生意，只要不违法，我不会干涉。军报的事，三天后开始试运。先送一个月，如果没有问题，正式签合同。”
“多谢将军。”
陈汉正要告辞，庞培叫住了他。
“陈老板，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克拉苏最近在扩军。他名下的军团，已经从六个增加到八个。名义上是镇压海盗，实际上……”庞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谁知道呢。”
陈汉心中一惊。克拉苏扩军，绝不是镇压海盗那么简单。海盗没有那么多，也不需要八个军团。这只怕是对着凯撒，或许也对着庞培。“将军，克拉苏扩军，会不会影响罗马的稳定？”
“他还没那个胆子。”庞培冷笑。“但他是个不安分的人。他一直对你的崛起很不服气，小心点。他那种人，输不起。”
“多谢将军提醒。”
走出庞培府邸的大门，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罗马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暮色中。艾力冈低声问：“陈老板，克拉苏扩军，会不会是针对我们？”
“不会。我们还不值得他动用军团。”陈汉上了马车。“但这是一个信号。他在为下一步做准备。八个军团，不是小数目。他要么是想打一场大仗，要么是想在罗马城里打一场大仗。”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做生意。把生意做大，大到罗马离不开我们。到那时候，克拉苏想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陈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而且，我们现在有凯撒和庞培两把伞。克拉苏再恨我，也不敢同时得罪这两个人。”
马车沿着帕拉蒂尼山的石路缓缓下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艾力冈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陈汉。
“陈老板，您今天给庞培的五万金币，真的只是为了生意？”
陈汉睁开眼睛。“一半是为了生意。另一半，是为了让他觉得欠我的人情。一个人情，比五万金币值钱得多。”
艾力冈不太懂这些，但他相信陈汉。
马车驶入暮色中的罗马城。远处，元老院的圆顶在最后一缕阳光下闪着金光。街上的行人少了，只有巡逻的士兵和三三两两的醉汉。一家酒馆里传出粗犷的歌声，另一家小店里飘出烤面包的香味。
陈汉心里清楚，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未来铺路。他接下去要做的事——发明造纸术、发行报纸、创建证券交易所——这些东西需要政治保护，需要法律支持，需要在罗马的权力中心有人替他说话。然后，他才能成为真正的罗马首富
凯撒和庞培，就是那两把伞。
两把伞，不能同时撑。但可以在不同的天气里，用不同的伞。
对付克拉苏，有时候需要凯撒的剑，有时候需要庞培的盾。
而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伞撑开。
马车停在宅院门口。法比娅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廊下等他。看到马车停下，她快步走过来，把汤递给他。
“怎么这么晚？”
“见了庞培。”陈汉接过汤，喝了一口。“比想象中顺利。”
法比娅没有多问。她知道，陈汉在外面做的事，很多是她不能问、也不需要问的。她只需要在他回来的时候，端一碗热汤给他。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无花果树下，迪莉娅还在灯下看账本，纳西尔蹲在一旁喂鸽子。艾萨克拿着账本，正和以撒对账。院子里的生活，安静而有序。
陈汉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他不是孤军奋战。他有兄弟，有女人，有未出世的孩子，有两把愿意为他撑开的伞。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明天，他还要去驿站检查快马。
后天，第一批军报就要试运。
大后天，他还要去凯撒府上谈纸张特许经营的事。
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但他不怕。因为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在阿尔卑斯山上饥寒交迫的逃亡者了。他是罗马的东方玫瑰，是凯撒和庞培都想拉拢的商人，是克拉苏最不想看到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