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造出來了，但陳漢不滿足。
普通紙表面粗糙，吸墨性強，適合寫字，不適合印插圖。
他要印的報紙，不是只有文字，還要有圖——元老院的辯論場景、羅馬廣場的地圖、凱旋式的路線圖。有圖的報紙，比純文字的報紙好賣十倍。這個道理，他在21世紀就懂了。
“老馬爾庫斯，我要一種更光滑的紙。表面要像玻璃一樣平，印出來的圖要清清楚楚。”
老馬爾庫斯撓了撓頭。“陳老板，紙是縴維做的。縴維是軟的，怎麼磨都磨不成玻璃。”
“不是磨。是涂。”陳漢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張示意圖。“紙漿抄好之後，在表面涂一層東西。這東西要能把縴維之間的縫隙填平，讓表面光滑，還要能吸墨。”
“涂什麼？”
“動物膠、澱粉、白堊粉。調成糊狀，薄薄刷一層，再用光滑的石板壓一遍。”
老馬爾庫斯听不太懂，但他照做了。
第一次，動物膠放多了，紙表面太滑，墨水上去掛不住，一擦就掉。
第二次，澱粉放多了，紙面發黏，兩張紙粘在一起分不開。
第三次，白堊粉的顆粒太粗，紙面像砂紙。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次都有不同的問題。
老馬爾庫斯急得嘴上起泡。他手下的徒弟們也一個個灰頭土臉。
更糟的是，克拉甦不知從哪里听到了消息，開始在元老院放風︰“那個東方人連紙都造不好，還想印圖？他怕是連畫筆都拿不穩。”
他的幕僚附和︰“他要是能印出圖來，我把名字倒著寫。”
迪莉婭把這些話轉述給陳漢，陳漢只是笑了笑。“讓他說。等我們印出來，他那個幕僚的名字倒著寫，我們登在報紙上。”
第七次實驗。陳漢站在調制涂料的陶罐前，親手稱量骨膠、澱粉和白堊粉的比例。骨膠要用小火慢熬，不能煮沸，否則會失去黏性。澱粉要用冷水調勻，再慢慢倒入熱水中攪拌，不能有顆粒。白堊粉要研磨過篩，細到像面粉一樣。他把三種材料按比例混合，攪拌均勻，用軟毛刷均勻地涂在紙上，再把紙貼在光滑的石板上，用另一個石板壓上去，靜置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揭開石板，紙的表面泛著淡淡的珍珠光澤。他用手摸了摸，光滑，不黏手。他用鵝毛筆蘸墨水寫了一個字，墨水干得很快，字跡邊緣整齊，沒有洇開。他讓老馬爾庫斯刻了一幅小小的凱旋門圖案——不到巴掌大，刻在木板上，涂墨，壓在紙上。圖案清晰地印了出來，線條精細，層次分明。老馬爾庫斯盯著那幅圖，眼楮瞪得像銅鈴。
“這……這就印出來了？”
“印出來了。”陳漢把紙舉到燈下，光線透過紙面，圖案的輪廓清晰可見。“這叫銅版紙。以後報紙上每一期都可以配圖。誰家的商品長什麼樣，哪個角斗士長什麼樣，讀者一眼就認出來了。”
老馬爾庫斯的手在發抖。“陳老板，您不是在造紙。您是在造神。”
“不。我還在造印刷機。”陳漢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圖。“這是活字印刷機的圖紙。你照著做。”
老馬爾庫斯接過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零件。一個鐵制的框架，里面可以排列活字。活字是鉛鑄的，每個字母凸出來，涂上墨，壓在紙上，字就印上去了。排好一版，印完一份，拆掉，換另一版。比手工抄寫快一百倍。
“這……這要刻多少字？”
“常用的大概兩千個。大小寫字母、數字、標點符號。常用的字母組合也要刻，比如‘ae’、‘oe’這種。”陳漢頓了頓。“你先刻一批最簡單的，夠排一份報紙就行。剩下的慢慢補。”
老馬爾庫斯咬咬牙。“我干。”
刻字比造紙還麻煩。鉛太軟，刻的時候容易變形。銅太硬，刻起來費勁。
陳漢想到了一個辦法——先用銅刻出模具，再用模具澆鑄鉛字。這樣可以批量生產，磨損了還可以重新澆鑄。
老馬爾庫斯帶著徒弟們干了整整一個月，澆鑄出兩千多個鉛字，裝了滿滿一箱子。
第一個版，排的是《羅馬日報》試刊號的第一版。內容不多，包括︰羅馬城台伯河與近海口船期表、元老院議期預告、玫瑰系一家新開張的銀行門店廣告、玫瑰鏢局的最新護鏢優惠價格。陳漢親手排版，用了兩個時辰。涂上墨，鋪上銅版紙，用壓板一壓，揭開——字跡清晰，筆畫均勻，比手抄的工整十倍。
艾薩克從外面走進來，看到桌上那一排報紙，愣了。“這……這就是報紙？”
“試刊號。內容不多，先給凱撒和龐培看看。”
陳漢讓以撒帶著黃衣騎士送了五十份出去。凱撒收到報紙，讀完後沉默了很久。
他對科妮莉亞說︰“這個東方人，要改變羅馬了。”
龐培的反應更直接︰“這比軍報快多了。”他讓副官訂一百份，給軍團的軍官看。
克拉甦也收到了一份。他看了一眼就扔進了火盆。
但第二天，他的管家阿蒂利烏斯從火盆里撿出殘片，拼在一起，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克拉甦盯著那些字，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幾下。
“這東西……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大人，他還沒正式發行。我們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克拉甦轉過身，盯著阿蒂利烏斯。“刺殺？他在西西里島沒死，在羅馬城里更難。收買？我們試過，他身邊的人都對他忠心耿耿，收買不了。法律？他現在是凱撒的錢袋子，龐培的朋友，半個元老院的人都欠他的情。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機會？”
阿蒂利烏斯低下頭。“大人，我們可以從元老院下手。禁止他發行。”
克拉甦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好主意，快去辦！”
陳漢站在印刷廠里，看著印好的報紙一張張疊起來，對艾薩克說︰“現在我們能印字了。下一步，我們要讓全羅馬的人都讀我們的字。”
他指著報紙上的空白處︰“這里，留著賣錢。誰想在上面登消息，誰就出錢。這叫廣告。”艾薩克不理解什麼是廣告，但陳漢的笑容讓他後背發涼。
窗外，阿蒂利烏斯的馬車正疾馳向元老院。
他懷里揣著一份提案︰“禁止未經批準的‘新聞紙’在羅馬城發行。”提案是克拉甦口授的，措辭嚴厲，措滿了一整張羊皮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