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莉娅有事去忙了，陈汉拿着迪莉娅送来的情报，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账本，没有画图纸，只是盯着墙上那幅罗马城地图。地图上，属于他的蓝色标记越来越多，属于克拉苏的红色标记越来越少。
但他知道，真正的胜负不在地图上，在人心。
突然，奥诺玛默斯急匆匆赶来推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进来的样子。
“陈老板，我今天在训练场遇到了几个人。”
“什么人？”
“克雷斯的旧部。三个石匠，一个木匠，领头的叫鲁弗斯。当年克雷斯分裂北上时，他们跟着走了。加尔加诺山一战后，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隐姓埋名在罗马城打工。今天到训练场看角斗士训练，认出了我。”
陈汉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急切地问。“人呢？”
“在外面。我没让他们进来，怕被人看到。克拉苏的眼线无处不在，如果知道克雷斯的人跟您接触，可能会怀疑您的身份。”
陈汉站起来，快速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四个穿着粗布短袍的中年人站在无花果树下，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他们看起来和罗马城成千上万的打工者没什么区别，但陈汉从他们的站姿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角斗士的站姿，双脚分开，重心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发力。
这种站姿，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让他们进来。”陈汉放下窗帘。“从后门进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四个人被奥诺玛默斯带进书房。领头的石匠第一个跪下去，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总参谋长……”他的声音沙哑，眼泪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往下淌。另外三个人跟着跪下，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起来。”陈汉弯下腰扶起他。石匠的手在发抖，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这是一双敲了三十年石头的手。
“以后不要叫总参谋长。叫陈老板。这里没有起义军，只有玫瑰企业。”
陈汉把石匠按到椅子上坐下，又招呼另外三个人起来。
“克雷斯活着的时候说过，总参谋长一定会回来的。我们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石匠的手紧紧攥着陈汉的袖子，像是怕他消失。
陈汉握住那双粗糙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克雷斯，想起那个高卢人在加尔加诺山谷里的最后一战。克雷斯被乱箭射死的时候，身边只剩几个亲兵。这四个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从死神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你们这几年怎么过的？”陈汉问。
木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们不敢用真名，不敢回高卢，不敢跟任何人说起以前的事。克拉苏的人一直在抓起义军的残余，我们只能躲在罗马城外的采石场打工。后来听说罗马城有个东方人在盖房子，我们就来了。”
另一个石匠接话：“老板，我们不知道那就是您。只是觉得，能在罗马城盖房子的东方人，也许跟您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只是想离您近一点。”
陈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你们跟着我，可以。但有个条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克雷斯的旧部，不是起义军的老兵，只是玫瑰地产的石匠和木匠。你们的手艺，是敲石头、锯木头。你们的生活，是盖房子、养家人。你们的过去，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将来呢？”木匠问。
“将来？”陈汉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将来等克拉苏倒了，等罗马不再是那个把奴隶钉在十字架上的罗马，你们可以把名字改回来。现在不行。”
石匠用力点头。木匠抹了抹眼睛。另一个石匠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们知道，陈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保护他们。
在罗马城，一个起义军余孽的身份，足够让他们被钉上十字架。
“奥诺玛默斯，你带他们去工地。从最基础的活干起，然后逐步巧妙地提拔，最后到角斗士训练学校帮你。切记不要跟任何人提他们的过去。如果有人问，就说是我从高卢新招的工匠。”
奥诺玛默斯点了点头，带着四个人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领头的石匠突然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板，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再见到您。跟着你一起为兄弟们报仇！”
陈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法比娅的预产期快到了。陈汉让迪莉娅请来上次生儿子时的接生婆，又让老马尔库斯做了一张结实的分娩床。法比娅靠在床头，摸着肚子，轻声问：
“你什么时候才能歇一歇？”
陈汉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快了。等克拉苏倒了，我就歇。”
法比娅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微红。
以撒买回来一批新信鸽，纳西尔蹲在鸽笼前仔细检查每一只鸽子的脚环和羽毛。
“这批鸽子能飞更远，耐力好，认路准。我测试过，从罗马到那不勒斯，一只鸽子飞了不到四个时辰。”
纳西尔把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捧在手里，轻轻抚摸它的羽毛。
“而且这批鸽子的颜色不显眼，不容易被老鹰发现。如果训练好了，可以直达亚历山大港。”
陈汉蹲下来，接过那只鸽子，看了看它的脚环。环上刻着编号，是纳西尔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留着。以后有用。”他把鸽子放回鸽笼，拍了拍手。“亚历山大港太远了。我们现在还用不到那么远的路。”
“早晚会用到的。”纳西尔说。
陈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夜空。
鸽子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远处，克拉苏的府邸灯火稀疏，不像以前那样彻夜通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首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