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伯河对岸的贫民区，赌场后门的巷子里弥漫着尿骚味和烂菜叶的腐臭。
阿舒尔蹲在墙角，手指死死攥着最后一枚银币，指节发白。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今晚他输了。不是输了几枚银币，是又一次输掉了全部的积蓄。
他把手伸进钱袋，摸到了底，空空荡荡。赌场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探出头来，油腻的脸上挂着冷笑：
“阿舒尔，你还欠二十枚金币。天亮之前不还，你知道规矩。”
规矩。他当然知道规矩。上一次欠钱不还的人被卖到了矿场，走的时候腿被打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阿舒尔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上维苏威火山，跟着斯巴达克斯起义军。那个时候虽然要打仗，至少不用为赌债发愁。那时候他每天的事就是训练、吃饭、睡觉，不用害怕半夜被债主拖走。
可是现在，他却活得像条狗。
他把最后的那一枚银币塞进钱袋，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墙，看着巷口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他需要钱。一大笔钱。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奥斯提亚港见过的人。那个穿着丝绸短袍、被护卫簇拥着、像罗马贵族一样趾高气扬的东方人。
陈汉。他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变化小，是因为他根本没变。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走路时微微侧头的姿势——和当年在他在维苏威火山见过时一模一样。
他还认出了艾力冈，那个日耳曼巨人，站在陈汉身后像一堵墙。认出了艾萨克，那个犹太人，手里永远捧着账本。认出了那个负责打造兵器的老铁匠马尔库斯，拄着拐杖。认出了乌尔坎，黑脸，沉默，站在陈汉身侧护卫。
他全都认得。但陈汉没有看到他。他只是一闪而过，像一条泥鳅滑进人群，消失不见。
阿舒尔蹲在港口的柱子后面，看着东方玫瑰的商队走远，心里翻江倒海。
此刻，他心里又有了这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如果去告密呢？克拉苏正在被陈汉压着打，一定愿意出大价钱。
他会给我多少钱？一百金币？三百金币？还是更多？
之前他一直没有动。因为他怕，怕被陈汉的人发现。陈汉现在的势力遍布罗马，他认识的几个只是冰山一角。
但今晚的赌债把他逼到了绝路。天亮之前不还钱，他就要被卖到矿场。
他不想去矿场，也许这次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想起克拉苏的府邸，想起那扇青铜大门前站着的卫兵，想起院子里飘出来的烤肉香味。
如果能进去，如果能见到克拉苏，如果能把他知道的一切说出来——克拉苏一定会给我一大笔钱。
他站起来，朝克拉苏府邸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想起那年起义军被克拉苏挖的巨大壕沟围困，在突围过程中，他被罗马士兵包围，短剑被打落在地，罗马人的长矛对准了他的胸口。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陈汉派了乌尔坎带人冲过来救他。石灰罐在罗马骑兵中间炸开，白色的粉末遮住了视线。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包围圈。
可以说，陈汉救了他的命。
当他跑进一片树林，终于安全了，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气。那时候他想，这个东方人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要记得。
现在，他却要去找克拉苏——那个钉死了斯巴达克斯、钉死了千千万万兄弟的克拉苏，要出卖救了他命的人——陈汉。难道，这就是他要报的恩？
阿舒尔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不断地纠扯。
他蹲在墙角，双手抱住头。
两条路。向左，是克拉苏府邸；向右，是陈汉宅院。
他站起来，向右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他穿过台伯河上的桥，穿过拥挤的市场，穿过还在沉睡的贵族区。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他走到陈汉宅院的门口。铜匾上的玫瑰在晨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门口的护卫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蹲在墙角，听着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笑。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一个男人，声音低沉，也在笑。然后是婴儿的啼哭，嘹亮，像清晨的第一声鸡鸣。
“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阿舒尔听到有人在喊。然后是更多的笑声，更多的说话声，乱糟糟的，像过节。
他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院子里，陈汉抱着女儿站在窗前。法比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迪莉娅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斯克雷被奶妈抱着，伸长脖子想看妹妹。
“叫迪莉娅吧。迪莉娅·陈。”陈汉把婴儿递给迪莉娅。
迪莉娅愣住，眼泪掉了下来。“你……你给她取我的名字？”
“她也是你的女儿。”
法比娅伸出手，拉着迪莉娅的手。“姐姐，我们说过，要一起过的。”
迪莉娅抱着婴儿，哭得浑身发抖。斯克雷在奶妈怀里扭来扭去，终于看到了妹妹的小脸，咯咯地笑了。全家人都在笑。没有人知道，在院墙外，一个叙利亚人蹲在墙角，听着里面的笑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阿舒尔抬起头，看着晨光中那朵铜铸的玫瑰。他在心里说——陈汉，你救过我，我这辈子记得。但我也要活，我也想过好日子。原谅我。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天亮了，克拉苏府邸的大门前，阿舒尔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那扇青铜大门。门上的浮雕战神马尔斯，手持长矛，脚踩战俘。他深吸一口气，走上石阶，敲了敲门。门开了，管家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
“我要见克拉苏大人。我有重要的事，关于陈汉。那个东方人。”
管家的脸色变了。他让开门，让阿舒尔进去。阿舒尔跨过门槛，走进了罗马城最有权势的人的家。
他不知道，他的选择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也不知道，他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