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脸色越来越难看。
租金降了三成，还是没人租。包税权丢了亚细亚，西班牙那边也不稳。
那个东方人，正在一步步把他逼入绝境。
阿蒂利乌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新的退租申请书，低着头，不敢看克拉苏的眼睛。
“又退了多少？”克拉苏头也不抬。
“城南那栋公寓，退了十二户。城东那栋，退了九户。台伯河沿岸那几栋……退了快二十户。”
克拉苏把账本摔在桌上，羊皮纸散了一地。“十二户？上个月退了十一户，这个月十二户，下个月是不是要退二十户？他那个新城，还没建好就把我的租户都吸走了！”
阿蒂利乌斯弯着腰捡账本，不敢接话。他不敢告诉克拉苏，陈汉的新城已经住进了上千户，而克拉苏的公寓空置率已经超过了三成。
那些退租的人，不是嫌租金贵，是嫌他的房子漏水、漏风、漏雨、漏灰。
他不敢说，陈汉的管家会半夜给租户请医生，而克拉苏的管家连屋顶漏了三个月都不修。
“大人，门口有个叙利亚人要见您。”管家在门外通报，声音发紧。
“不见。都半夜了，一个叙利亚人有什么好见的？”克拉苏正烦着，头都没抬。
“他说……他知道陈汉的真实身份。”
克拉苏手中的笔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烛台上跳动的火苗，盯着管家的脸。
“让他进来。”
阿舒尔被带进书房，跪在大理石地板上，浑身发抖。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膝盖处磨出了洞，脚上的草鞋断了半根带子，露出脏兮兮的脚趾。他的脸上还有淤青，嘴角的伤口结了痂——那是赌场的打手留下的。
整个人散发着劣质葡萄酒和汗臭混合的气味，在克拉苏昂贵的香料熏香中显得格外刺鼻。
克拉苏皱了皱眉头，用手帕掩了掩鼻子。
“你说你了解陈汉的真实身份？”
“是的。”阿舒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直视克拉苏的眼睛。“我在斯巴达克斯起义军中见过他。虽然我当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大家……大家都叫他总参谋长。”
克拉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称呼他听过。当年元老院里流传过这个名字——“神秘的东方人”，斯巴达克斯的军师。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只知道他是东方人，会造武器，会打仗，会发明一些罗马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继续说。”
阿舒尔深吸一口气，把陈汉的真实身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陈汉是斯巴达克斯起义军的“总参谋长”，因为很厉害，总是能发明新东西，又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被称为“神奇东方人”。
他说陈汉一手策划了起义军的战术，一手锻造了起义军的武器。
他说斯巴达克斯打仗靠他，克雷斯冲锋靠他，没有他，起义军早就被镇压了。
克拉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本来已经抓到这个狡猾的东方人了。上次元老院那些傻子，竟然不相信我的话，放过了这个斯巴达克斯起义军余孽。”
他站起来，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我和他在战场上交锋过。他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却在商业上用卑鄙的手段对付我。太好了，我要把你这个东方人也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阿舒尔，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窗外的月光洒在他深红色的托加上，像一层凝固的血。
沉默了片刻，克拉苏转身，目光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叙利亚人，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证明，这个陈汉就是斯巴达克斯身边的总参谋长？”
“我在维苏威火山见过他！”阿舒尔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当时没饭吃，走投无路想跟着斯巴达克斯混口饭吃。那个时候起义军人数还少，大概也就两千多人吧，所以我远远地见过他。他和斯巴达克斯站在一起，在商量什么事。别人都站着，只有他坐着，在石头上画图。”
“你和他说过话吗？”克拉苏追问。
“没有。”阿舒尔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总参谋长，我没机会靠近他。他身边总有护卫，那个日耳曼巨人，个子比罗马人高一个头，谁都不敢靠近。”
“那你凭什么说他是陈汉？”
“我认识他身边的人啊！”阿舒尔急了，声音又高了起来。“艾力冈——就是那个日耳曼巨人，我见过他。艾萨克，那个犹太人，手里总捧着账本，我见过。老马尔库斯，为起义军打造兵器的老铁匠，我见过。乌尔坎，黑脸护卫，从来不说笑，我也见过。他们都是从起义军里出来的！大人，您可以去查，您可以去查他们的底细！这些人，都在陈汉身边！”
克拉苏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陈汉身边的人——那个日耳曼巨人，确实比罗马人高一个头；那个犹太人，确实总在算账；那个老铁匠，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一想，每一个都对得上。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陈汉的身份就不是普通的东方商人，而是罗马公敌！
当年镇压斯巴达克斯起义时，元老院曾发布过针对“神秘的东方人”的通缉令。如果陈汉就是他，那么他的财富、土地、产业——全都可以被元老院没收！
他失去的租户可以回来，失去的包税权可以重夺，失去的口碑可以重建。甚至，他还能从东方人的尸体上再踩一脚，赚回一笔。
“阿蒂利乌斯。”
“在。”
“拿一千金币给他。”
阿舒尔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千金币！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声音发颤，眼泪掉了下来。“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先别谢。”克拉苏坐回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钱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大人您尽管吩咐！”阿舒尔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要证据。”克拉苏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节奏很慢，像暮钟。“光你一个人的嘴，元老院不会信。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来骗钱的？我需要有人亲眼看到陈汉认你，或者有东西能证明他就是那个神秘的东方人。你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当众承认？”
阿舒尔想了很久。他想到了那把钢剑，想到了老马尔库斯的铁匠铺，想到了那些起义军旧部。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
“大人，他有一把钢剑，削铁如泥，罗马短剑一碰就断。应该是从遥远的东方带来的，最开始起义军里只有他有……”
“剑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听说……他的那把剑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就是睡觉都放在床头。”
克拉苏皱了皱眉。一把锋利的剑，还是无法说明陈汉就是起义军核心将领。谁都可以有一把好剑，不能作为证据。
突然，克拉苏想到了一个方法。他眯起眼睛，嘴角的冷笑慢慢扩大，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阿蒂利乌斯。”
“在。”
“想办法把凯撒和庞培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他转向阿舒尔，声音慢悠悠的。“我要安排一场好戏，让你和陈汉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偶遇’。你当众喊他总参谋长，只要他不否认，或者哪怕他犹豫一下，凯撒和庞培就会亲眼目睹。他们想护也护不住。”
阿蒂利乌斯闻言大喜，连声说：“真是好主意，看这个陈汉还能装多久！”
克拉苏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科林门会战大胜马略派，想起苏拉独裁时他低价收购政敌的房产，想起镇压斯巴达克斯起义后元老院为他举行的凯旋式。
那时的罗马，是他的罗马。现在一个东方人，凭什么来分一杯羹？
“阿舒尔。”克拉苏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冷冷清清的。
“在……”阿舒尔跪在地上，不敢动。
“你现在必须与平日里一样，不能让人发现任何变化。什么时候行动，等我通知。事成之后，一千金币不变。如果陈汉当场认了，我再加一千。”
阿舒尔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大人放心，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克拉苏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印刷厂的灯火——那是陈汉的印刷厂，日夜不息，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阿蒂利乌斯，去请凯撒和庞培。就说……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关系到罗马的安全，请他们务必赏光。”
阿蒂利乌斯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克拉苏和阿舒尔。烛台上的油灯烧得噼啪作响，夜风吹动窗帷，月光忽明忽暗。阿舒尔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自己已经选了一条路，回不了头了。
克拉苏从窗前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叙利亚人，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舒尔。”
“阿舒尔，你今天来见我，是你这辈子最聪明的决定。”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也是你这条烂命唯一值钱的时刻。”
阿舒尔趴在地上，连连应声，不知道克拉苏说的是恩赐，还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