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什从叙利亚回来的那天，陈汉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门被推开时，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卡拉什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上有一道被火烧过的伤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新结的痂还泛着暗红色。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着一只烧焦的木箱，箱子边缘还在冒烟，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黑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浑身是伤的船员，一个断了三根手指，一个耳朵被削掉了半边，血还没干透。
“陈老板，我们的船队完了。”
此时，以撒也正好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港口送来的急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在发抖。
“陈老板，不好了。我们运往雅典的那批丝绸，被奇里乞亚海盗劫了。三艘船，一艘被烧，两艘被拖走。货物全没了，押船的护卫死了十二个，剩下的被扔在海里，漂了三天才被人救起来。刚救回来的人说，海盗把护卫绑在船头当活靶子，用弩箭射着玩。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全尸。”
陈汉放下账本，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了。
卡拉什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
“我的船队在米洛斯岛附近被堵住了。三十多艘海盗船，全是奇里乞亚的，挂的是黑底白骷髅旗，前桅挂纯红旗——那是‘抵抗者格杀勿论’的意思。我们的船只有五条，根本打不过。我带人拼死突围，逃回来三条，两条被凿沉了。死了一半的兄弟，连尸体都没抢回来。奇里乞亚人把尸体挂在船头示众，我亲眼看到我的副手的头被砍下来插在桅杆上。”
陈汉站起来，走到窗前，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罗马城笼罩在夕阳中，台伯河的水面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血。
迪莉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报告，是近三个月玫瑰商船被劫的记录。
她把报告放在陈汉的书桌上，然后站在一旁。她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圈有些发青——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三个月被劫了五次，损失货物超过十五万金币，死了将近四十人。”
迪莉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
“昨天夜里，那不勒斯港又传来消息，玫瑰镖局的一艘押运船在科西嘉岛附近失踪。船上有价值三万金币的银锭，还有八个护卫，到现在音信全无。”
卡拉什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汉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声音平稳得像没有起过波澜。
“卡拉什，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已经不到三十个了。加上能划船的，一共六十多个。还有几个还在发烧，伤口感染了，怕是撑不过这几天。”
“够用了。你先把伤养好。把伤员送到老马尔库斯那里，让他用我配的药膏。再让纳西尔从鸽笼里挑几只最快的信鸽，随时准备传消息。”
卡拉什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陈老板，我——”
“不是你的错。”陈汉打断他。“我们的生意做大了，船队自然就成了靶子。奇里乞亚海盗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
他很清楚，卡拉什只是米洛斯岛的小海盗出身，手下那点人和那几条船，对付一般的抢劫还行，但根本不是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奇里乞亚海盗的敌手。
陈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奇里乞亚海盗曾把斯巴达克斯和自己都欺骗了，让起义军没能渡海前往西西里岛，最终导致起义军全军覆灭。这笔账，他心里刻骨铭心，迟早是要算的。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现在又来动他的船。
以撒看陈汉不再说话，急得直搓手。
“陈老板，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找庞培？他不是一直想征讨海盗吗？我们出钱，让他先护我们的船？”
陈汉摇了摇头。“庞培要的是功劳，不是钱。他出兵不是为了给我们护航，是为了给自己挣凯旋式。等他准备好出兵征讨海盗，我们的生意已经黄了。”
卡拉什期待地问道：“您设计的新船，可以出海了吗？能去对付这些可恶的奇里乞亚人吗？”
陈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地中海地图，奇里乞亚的海岸线上标着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迪莉娅情报网标注的海盗据点。
从奇里乞亚到塞浦路斯，从叙利亚到埃及，整个东地中海被海盗切割成了一块块狩猎场。
迪莉娅之前已经给陈汉整理了近十年的海盗记录。
八年前，当时二十五岁的凯撒前往东方求学途中，在地中海被奇里乞亚海盗截获俘虏。海盗起初索要二十个金币赎金，凯撒自认身价更高，主动要求涨到五十个金币。到被赎回时已经被关了三十八天。他获释后自己掏钱租了几条船，雇佣了勇士，把那些海盗追上钉死在十字架上——但那是后话了。
三年前，陈汉一行已经来到罗马，当时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严重事件：奥斯蒂亚港被海盗焚毁、执政官的舰队被毁、两名元老被掳走。让整个罗马共和国都蒙羞！
去年冬天，一队海盗甚至摸到了离罗马城不到二十里的海岸，把当地一个贵族的庄园洗劫一空。
“其实，我们的商船遇袭，不是偶然，是整个地中海的海盗都在疯狂作案。奇里乞亚海盗有数万人、上千艘战船，背后还有与罗马敌对的米特里达梯六世撑腰。克里特海盗控制着爱琴海，伊利里亚海盗骚扰亚得里亚海，利古里亚海盗在西地中海打劫。罗马向来重视陆军建设，罗马军团威名远扬。但海军军备废弛，根本无力清剿。”
迪莉娅又严谨地补充了这些信息。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罗马到亚历山大港，从雅典到安条克，每一条航线都被海盗的红点覆盖。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一年多前已经开始秘密部署。他让老马尔库斯带着一批悄悄招募的造船工人，在米洛斯岛暗中选址造船，根据他掌握的、也是在当时可以实现的现代技术，开始秘密建造一批不同于罗马战船的新式护航船。
造船厂建在米洛斯岛的一个隐蔽海湾里，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那些船，现在已经造好了二十五艘，还有五艘在收尾。
“卡拉什，你先回米洛斯岛养伤。告诉老马尔库斯，新船造好之后，不用等我的命令，直接试航。我需要知道每艘船的极限速度、转弯半径、燃烧罐的投射精度。一个一个数据给我报上来。另外，从护卫队里挑一批水性好的、见过血的，分批送到米洛斯岛，让老马尔库斯教他们用新船。我要他们在出海之前，连做梦都能把操作流程背出来。”
卡拉什用力点头。“陈老板，您放心。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我要是练不出来，我就不回来了。”
陈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命留着。船可以再造，命只有一条。”
卡拉什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行了礼，转身出去了。以撒跟在他身后，帮他扶住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船员。
书房里只剩下陈汉和迪莉娅。迪莉娅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时间不够。”
陈汉没有回头。“奇里乞亚海盗不会等我们把船造好。他们尝到了甜头，会再来。下一次，来的就不止是三十艘了。海盗在罗马有眼线，我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海、走哪条航线、运什么货，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消息，一定是从克拉苏那里流出去的。克拉苏巴不得我们的船被劫，巴不得我们破产。”
迪莉娅沉默了片刻。“那你要提前动手？”
“不。我要让他们以为我怕了。”陈汉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要让克拉苏以为我们的船队缩回去了，不敢出海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我们认输了。但我要让他主动把消息送给海盗，让他们来劫我们的船——只是这一次，劫的不是空船，是装满燃烧罐的船。”
迪莉娅的眼睛亮了。“你是说……”
“对。”
陈汉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玫瑰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下月十五日，玫瑰商船从奥斯提亚港出发，运丝绸至亚历山大港，价值八万金币。护航船两艘，武装薄弱。”
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迪莉娅。
“你让人把这张纸‘不小心’丢在克拉苏府邸附近。克拉苏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卖给海盗。海盗一定会来劫船。到时候，我们的新船正好在海上等着他们。”
迪莉娅接过纸，手微微发抖。“你确定海盗会来？”
“确定。因为前几次他们得手了，尝到了甜头。贪婪的人，不会放过更大的猎物。”陈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账本。“而且，克拉苏比我们更希望海盗来。他恨我入骨，只要能让我的船出事，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迪莉娅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陈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账本上的数字，每一个都跳动着金币的光泽。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不是用金币打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远处，克拉苏的府邸灯火稀疏，但阿蒂利乌斯的马车正从那个方向驶来，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陈汉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车影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