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古里亚战区的捷报传来的那天傍晚，陈汉正站在舷窗前，望着西沉的夕阳。
海面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凝固的血。远处，几只海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陈汉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鱼汤，慢慢喝了一口。鱼汤腥了，但他没有放下。这是法比娅临行前让厨房熬的，装在保温的陶罐里，用蜡封了口。他喝了六天，今天最后一碗。
纳西尔推门进来时，陈汉没有回头。
“陈老板，艾力冈的信鸽。”
陈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碗，转过身。纳西尔手里捧着一只灰白色的鸽子，鸽子的翅膀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腿上绑着铜管，蜡封完好，但铜管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
陈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不是鸽子的血。鸽子腿上的伤口很浅，渗出的血早就干了，是暗褐色的。但铜管上的那层暗红色，颜色更深，更鲜，像是刚刚沾上去不久。那是人血。
“鸽子是在哪里被发现的？”陈汉接过鸽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落在旗杆上，自己飞回来的。哨兵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站不稳了，歪在旗杆底座旁边。”纳西尔顿了顿。“哨兵说，它飞来的方向是东方。”
东方。奇里乞亚的方向。
陈汉没有再问。他轻轻摸了摸鸽子的头，鸽子的眼睛很亮，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说“我完成了任务”。陈汉从纳西尔手里接过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蜡封，拧开铜管。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玫瑰纸，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不是艾力冈的——艾力冈写拉丁字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这是乌尔坎的字，工整、冷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石头。
“狄奥尼修斯，毙。船沉。尸沉海。目击者无。”
十个字。陈汉看了三遍。
狄奥尼修斯，航海指挥官，海盗五大头目之一。五年前，在雷吉姆的海岸，他坐在谈判桌的第二个位置上，留着长胡子，说话慢条斯理，像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海盗。他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有抖。陈汉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演技太好。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但陈汉的眉头没有松开。
艾力冈的鸽子腿上沾了人血——不是艾力冈的血，就是乌尔坎的血，或者是他们身边某个人的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动手的时候，距离很近。近到血能溅到鸽子腿上。近到危险。
陈汉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玫瑰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铜盘里，散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像骨灰。
纳西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跟着陈汉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鸽子腿上绑铜管，铜管里装纸条，纸条上写短讯——这种传递方式他知道。但纸条上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陈汉看完这种纸条，都会在油灯上烧掉。烧完以后，会在窗前站很久，不说话。
但这一次，陈汉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向窗前。他坐在桌前，盯着铜盘里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纳西尔。”
“在。”
“那只鸽子的伤，你仔细检查过了吗？除了翅膀上的擦伤，还有没有别的伤？”
纳西尔想了想。“胸口有一小片羽毛掉了，露出来的皮肤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去的，没破皮。”
陈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擦过去的。箭？刀？还是投枪？
“去把那只鸽子的伤处理好。喂点好的，让它休息两天。它是功臣。”
纳西尔转身要走。
“还有。”陈汉叫住他。“告诉信鸽房的人，以后艾力冈的鸽子，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我在干什么。第一时间。”
纳西尔点了点头，抱着鸽子出去了。
陈汉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手指在桌上继续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心跳。
他在想一件事：艾力冈是怎么做到的？
狄奥尼修斯的海战指挥能力很强，之前首战虽然被罗马舰队击溃，但他本人并没有死。他带着残部退回了奇里乞亚，应该躲在科拉塞西乌姆要塞里。要塞有重兵把守，城墙高耸，艾力冈只有一个人——顶多带了三五个帮手——怎么可能潜入要塞杀人？
除非，狄奥尼修斯不在要塞里。
陈汉重新展开海图，手指沿着奇里乞亚海岸线缓缓移动。科拉塞西乌姆要塞在海岸中段，北面是山地，南面是平原。狄奥尼修斯是航海指挥官，他的职责是船队，不是陆战。如果船队被击溃，他留在要塞里也没用。他应该会去——陈汉的手指停在一个小港口上。
这个港口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一个锚的符号。迪莉娅的情报里提过这个地方，说是一个隐蔽的修船点，海盗的船受伤后会拖到这里修理。港口入口很窄，两侧是悬崖，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如果狄奥尼修斯要修船，他会来这里。
艾力冈知道这个地方。
但知道归知道，那里一定有守卫。狄奥尼修斯不会毫无防备地躲在修船点里。陈汉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还原那一夜的场景——
艾力冈带着乌尔坎和卢修斯，趁夜色摸进那个隐蔽的海湾。悬崖上可能有哨兵，水道里可能有巡逻船。他们要想办法避开所有的眼睛，靠近狄奥尼修斯的船。然后动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不能让任何人跑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船沉了。尸沉海。目击者无。
十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潜伏，多少次的生死一线？陈汉不知道。他只知道，艾力冈做到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鸽子腿上的人血是谁的？是敌人溅上去的，还是自己人流的？
陈汉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海面上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艾力冈还活着。鸽子能飞回来，说明艾力冈还活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一声鸽子的咕咕叫。不是从鸽笼里传来的，是从海面上传来的。陈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夜色中，一个模糊的白影正从东方飞来，翅膀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第二只鸽子。
陈汉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鸽子落在旗杆上，哨兵跑过去取下铜管，一路小跑送到船舱。陈汉接过铜管，发现这一次的蜡封上多了一个印记——不是普通的封蜡，是艾力冈的私人印章。一个日耳曼符文，意思是“平安”。
陈汉拧开铜管，抽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这一次是艾力冈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
“陈老板，狄奥尼修斯已死。我没事。乌尔坎轻伤，不碍事。下一人，请指示。”
陈汉把纸条凑到油灯前，但没有烧掉。他看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怀里。
不是所有的纸条都要烧掉。有些纸条，要留着。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玫瑰纸，拿起炭笔。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这一次，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落下：
“艾力冈，干得好。下一个，哈米尔卡。不急。等机会。借刀杀人。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是我们在动手。你自己小心。鸽子腿上的人血，下次擦干净再放。”
他写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点灯火。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铜管，封好蜡，在上面也按了一个印记——不是符文，是一朵玫瑰。东方玫瑰的标记。
“纳西尔。”
纳西尔从门外探进头来。“在。”
“这只鸽子，加急。放给艾力冈。”
纳西尔接过铜管，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陈汉一个人站在船舱里，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条。纸边有些扎手，是艾力冈用炭笔写字时用力过大，划破了纸边。他能感觉到那些粗糙的毛边，像是能触摸到艾力冈写下那些字时的手劲。
五个知情人，死了一个。还有四个。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只信鸽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正在东方的天际越飞越远。
他不知道艾力冈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他下一次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艾力冈会去。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不”。
陈汉攥紧了拳头。
斯巴达克斯，你的仇，我在替你报。
一个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