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特鲁斯收到陈汉的信时，正站在旗舰的船头生闷气。
他已经三天没有看到一艘海盗船了。不是清剿完了，是海盗躲起来了。
他们的船藏在港湾里，藏在礁石后面，藏在罗马舰队够不着的地方。
梅特鲁斯的舰队在海上转悠，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公牛，有力气没处使。
副将把铜管递给他时，他的脸色很难看。“又是那个东方人？”他接过铜管，拧开，抽出纸条。读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不打据点，打贸易线？”他把纸条递给副将。“那个东方人让我们不打海盗，去打商船？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拦运奴船？”
副将看完纸条，也是一脸茫然。“将军，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的任务是清剿海盗，不是当海上巡警。”
梅特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打据点，打贸易线。海盗不跟你正面打，是因为他们不需要打。他们的命根子不是船，是钱。断了钱，他们就断了命。你的士兵追不上海盗，但你的船能追上运奴船。运奴船慢，目标大，跑不远。一艘运奴船的价值，抵得上十次追击。”
梅特鲁斯放下纸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庞培出征前的嘱咐——“梅特鲁斯，陈老板的话，你要听。他的办法，你可能听不懂，但管用。”
他想起自己追了半个月，连一艘海盗船都没抓到。他想起那些藏在港湾里、礁石后面的海盗船，那些在山林里乱窜的海盗，那些一看到罗马战舰就跑的泥鳅。
他想起陈汉说的——“你的士兵追不上海盗，但你的船能追上运奴船。”
“传令。”梅特鲁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所有舰队，停止清剿据点。向第勒尼安海主要航线集结。重点封锁埃努萨岛周边海域。看到运奴船，拦下。看到海盗船，放走。”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转身去传令了。
接下来的十天，第勒尼安海变了模样。
罗马舰队不再追着海盗满海跑了。他们守在几条主要航线上，像渔夫一样张网以待。运奴船一艘接一艘地被拦下，一艘接一艘地被焚烧。
第一艘被拦下的是一艘腓尼基人的船。船上有四十个奴隶，都是从非洲西海岸劫掠来的黑人，手脚被铁链锁着，挤在昏暗的船舱里，散发着恶臭。
梅特鲁斯登上船时，奴隶们缩在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群受惊的野兽。他们的身上有鞭痕，有烙铁烫过的伤疤，有人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已经奄奄一息。
“这些奴隶怎么办？”副将问。
梅特鲁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陈汉纸条上的另一句话：“俘虏的奴隶送到西西里岛安置。给他们水，给他们食物，给他们衣服。告诉当地人，这是罗马人民的心意。不是施舍，是归还。他们本来就是自由人，被海盗抢来的。罗马不欠他们，但海盗欠他们一条命。”
梅特鲁斯当时觉得这段话莫名其妙。罗马什么时候在乎过奴隶的自由？但现在，看着那些蜷缩在船舱里的黑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疤和铁链，他第一次觉得，也许那个东方人说得对。
“送到西西里岛。交给当地的罗马官员安置。给他们水，给他们食物，给他们衣服。告诉他们——这是罗马人民的意愿。”
副将愣住了。“将军，这不像您会说的话。”
梅特鲁斯苦笑了一下。“不是我的话。是陈老板的话。”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运奴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消息传出去，第勒尼安海的奴隶贩子们开始慌了。他们不敢再走这条航线，有人绕道，有人停运，有人干脆把船藏在港口里不敢出海。
奴隶贸易网络被拦腰斩断。
海盗们很快感受到了压力。他们的财源断了。没有奴隶，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了粮，修不了船，发不了饷。海盗内部开始分裂——有人要突围，有人要投降，有人要跑路。
梅特鲁斯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那艘正在燃烧的运奴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终于明白陈汉为什么要他“打贸易线”了。打海盗据点，海盗会跑。打海盗的财源，海盗跑不掉。没有钱，他们连跑都跑不动。
但陈汉的下一道命令，让他更加不解。
“埃努萨岛。派一队精兵，趁夜登岛，夺取海盗的账本。账本比金币值钱。”
梅特鲁斯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三遍。“账本？他要账本做什么？那些破本子能打仗吗？”
副将犹豫了一下。“将军，也许陈老板想用账本对付罗马城里的人？”
梅特鲁斯沉默了很久。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不笨。他听懂了副将的意思。那些账本上，一定记录着某些罗马贵族的名字。陈汉不是要打仗，是要杀人。不是用刀，是用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今夜，登陆埃努萨岛。”
埃努萨岛的北侧港湾，月光洒在水面上，银光粼粼。
港湾入口处的两座礁石上，海盗的了望哨正在打瞌睡。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罗马舰队了——罗马人不是忙着追他们，就是忙着拦截运奴船，没人来过这座小岛。他们以为这里是安全的。
但今夜，安全是个谎言。
梅特鲁斯从舰队里挑出了五十名最精锐的士兵，分乘五艘小船，趁着夜色悄悄靠近港湾。桨手们把桨用布裹住，落水无声。船头没有灯火，士兵们嘴里咬着木棍，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礁石上的了望哨终于听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但他看到的不只是小船，还有一支弩箭。弩箭从梅特鲁斯的旗舰上射出，准确地穿过礁石间的缝隙，钉进了了望哨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软软地倒了下去。
“登岛！”
小船靠岸，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蹚着水冲上沙滩。岛上的海盗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喝酒，有人连裤子都没穿。
但有一个海盗没有跑。他是这里的头目，五十多岁，满脸刀疤，左耳缺了一半。他赤着脚从石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西班牙短剑。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凶狠的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狼。
“罗马人！你们以为拿走账本就完了？”他嘶声吼道，声音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你们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那些名字，是你们动不了的！你们动了，会死得很惨！”
梅特鲁斯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在火把的光中对视。
“我不用动那些名字。”梅特鲁斯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需要拿走账本。剩下的事，有人会做。”
海盗头目的脸色变了。“谁？谁让你们来的？”
梅特鲁斯没有回答。他一剑刺穿了海盗头目的胸口，然后从他腰间取下了一串钥匙。
“搜。每一间屋子都搜。找到账本，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