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乌斯站在石墙上，望着远处的海面。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庞培在西班牙打仗。那时候他也是追，追着叛乱军的骑兵跑，追了几个月，追不上。
现在陈汉告诉他：“不要追。等。等他们自己回来。他们有家，有地，有必须守护的东西。你没有。所以你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此时他明白了。罗马人没有家在这里。海盗有。罗马人可以烧掉港口然后离开，海盗不能。罗马人可以忍受失败，海盗不能。因为失败对他们来说，意味着失去一切。
所以他等。等海盗的船队回来。等他们愤怒地冲进港口，一头撞进他的陷阱。
消息传回旗舰时，陈汉正在筹划进攻乞里乞亚海盗的方案。
纳西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鸽子的翅膀湿漉漉的，腿上绑着铜管。
“哪里来的？”
“第四战区。阿提乌斯将军。”
陈汉接过鸽子，拧开铜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伊萨岛已攻占。港口焚毁，船坞烧尽，海盗战船沉没九十二艘。俘虏海盗家属八百余人，已释放。海盗主力未损，但失去基地。请求下一步指示。”
陈汉看完纸条，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被困在陷阱里的表情。
他拿起炭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把纸条塞回铜管，封好蜡，交给纳西尔。“传给阿提乌斯。”
“等？等什么？”纳西尔问。
“他知道的，我之前就告诉他了——等海盗回来。”陈汉站起来，走到窗前。“海盗们的港口没了，仓库没了，船坞没了。他们的船需要修，需要补给，需要靠岸。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把港口夺回来。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
“那他们回来之后呢？”
陈汉转过身，看着纳西尔。“回来之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窗外，海风吹过，船帆猎猎作响。远处，东北方向的天际，乌云正在聚集。那不是风暴，是伊利里亚海盗的船队。他们在回来的路上。
而陈汉，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葬礼。
两天后，海面上出现了船帆。不是一艘，是上百艘。
伊利里亚海盗的主力船队从南边赶回来了。他们收到了伊萨岛被袭的消息，昼夜兼程，桨手们轮班划船，手磨出了血泡，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酒意，只有怒火。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都在那座岛上。他们的家，在燃烧。
已经与主力海盗汇合的韦斯克莱奥斯站在旗舰的船头，眼睛通红。
他不是在哭，是两天没睡觉。他的肩膀上包着绷带，是那天从火场逃出来时被烧伤的。他的络腮胡被烧焦了一半，脸上的皮肤起了水泡，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恨。
“将军，罗马舰队在港口外面！”了望哨喊道。
韦斯克莱奥斯远远望去。港口外，阿提乌斯的五十艘战舰一字排开，船头的投石器对准了他们的方向。船帆上画着罗马军团的鹰徽，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回来。”副手的声音在发抖。
韦斯克莱奥斯咬着牙。“冲进去！我们的家在里面！我们的老婆孩子在里面！”
“可是将军——罗马人的燃烧罐——”
“冲！”
海盗船队像潮水一样涌向港口。他们不在乎燃烧罐，不在乎死亡，不在乎一切。他们只想回家。
阿提乌斯站在旗舰的船头，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他的手举在空中，没有落下。他在等。等海盗的全部船队进入射程。
“将军，他们冲进来了！”副将喊道。
“再等等。”
海盗的船越来越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将军！”
“点火。”
阿提乌斯的手猛地挥下。
五十艘战舰同时点亮了船头的火把。投石器的扳手被拉开，燃烧罐装进弹兜，引线被点燃。火花在阳光下嗤嗤作响，像毒蛇吐信。
“放！”
第一个陶罐砸在韦斯克莱奥斯旗舰的船头，碎成无数碎片。燃烧剂四溅，遇空气即燃，烈焰“轰”地一声吞没了船头。船帆着了火，风助火势，整面帆变成了一面火旗。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只见一片又一片的火焰在海面上炸开，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海盗船一艘接一艘地燃烧，有的桅杆断裂砸下来，有的船舱进水开始下沉，有的船上的海盗自己砍断绳索弃船逃生。
韦斯克莱奥斯站在燃烧的旗舰上，看着自己的船队在火焰中挣扎。他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听到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海水的沸腾声。
他看到他的副手被一根倒下的桅杆砸中脑袋，一声不吭地倒在了甲板上。他看到他的掌舵手浑身着火跳进了海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拔出短剑，想要跳海。但一支弩箭从罗马旗舰上射来，钉穿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摔倒在甲板上。
“活捉他。”阿提乌斯下令。“陈老板要活的。”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一百一十二艘海盗船，六十七艘被焚毁，四十五艘被俘虏。海盗死伤两千余人，被俘一千五百余人。
韦斯克莱奥斯被铁链锁着，押上了罗马旗舰。阿提乌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东方人？”韦斯克莱奥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
“不是。”阿提乌斯摇了摇头。“我只是他的刀。他是握刀的人。”
韦斯克莱奥斯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传闻——庞培身边的那个东方人每一步都算得比别人远。他以为那是夸张。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夸张，是低估。
“他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韦斯克莱奥斯问。
阿提乌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副将说：“把他关到底舱。严加看管。陈老板要亲自审。”
消息传回旗舰时，已经是深夜。
纳西尔推开舱门，陈汉正在窗前看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伊萨岛的方向，火光已经熄灭了。
“陈老板，阿提乌斯将军的战报。”
陈汉转过身，接过铜管，拧开。纸条上写着：
“海盗主力被歼。俘获敌首韦斯克莱奥斯。伊利里亚海盗，覆灭。请示韦斯克莱奥斯如何处置。”
陈汉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玫瑰纸，拿起炭笔。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这一次，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才落下：
“韦斯克莱奥斯，审。问出伊利里亚王室与海盗的所有往来——谁下的命令，谁收的钱，谁提供的情报。问完之后，不要杀。送到罗马，交给元老院。让全罗马看看，伊利里亚王国是怎么跟罗马‘结盟’的。”
纳西尔接过密件，转身要走。
“等等。”陈汉叫住他。“伊萨岛的那些俘虏家属——真的放了？”
“放了。阿提乌斯将军说，是您让放的。”
陈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月光。那些女人和孩子，现在应该正在回到家的路上。他们的港口烧了，船没了，丈夫、父亲、儿子被抓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们还活着。
陈汉闭上眼睛。他想起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家，没有港口，没有船。只有一堆灰烬和一座十字架。
他睁开眼睛，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那里，亚得里亚海的海面上，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伊利里亚海盗，覆灭了。
剩下的海盗集团，好日子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