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奎利乌斯在海峡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又有七艘运粮船从南边驶来，满载着埃及的小麦，缓缓驶过海峡，消失在克里特岛北岸的方向。每一艘他都放过去了。副将急得嘴上起泡，几次想下令拦截，都被阿奎利乌斯按住。
“将军，再放过去，蛇港里的粮食就堆不下了！到时候海盗一年都饿不死！”
阿奎利乌斯没有回答。他盯着海图，手指在蛇港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陈老板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不要打粮船，粮船会调头。要打，就打蛇港。粮船进了蛇港，就是进了坟墓。”他现在懂了。打一艘运粮船，海盗会派更多船来护航，或者改走别的航线，甚至会在岸上设了望哨预警。但如果不打，让所有的运粮船都安全地驶入蛇港，让海盗以为这条航线是安全的——那么，当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罗马舰队关门的时候。
不是打一艘，是打全部。不是打粮船，是打港口。粮船进了蛇港，就是进了坟墓。这句话，阿奎利乌斯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那个躲在船舱里的东方人，连海盗的贪婪都算到了。海盗看到粮船一艘接一艘地安全到达，只会觉得幸运，不会觉得可疑。因为他们太需要粮食了，太渴望安全了，太相信罗马人在北岸转悠了十天一无所获、已经放弃了。
第四天夜里，阿奎利乌斯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一艘派去蛇港外围侦察的快船悄悄返航，信号兵爬上桅杆，用旗语传来简短的信息：“蛇港内停泊运粮船十二艘，海盗战船近一百艘。码头粮食堆积如山。海盗正在卸货，戒备松懈。”
阿奎利乌斯把纸条递给副将。“十二艘运粮船。够克里特海盗吃三个月的粮食。如果烧了，他们会饿到吃皮带。如果抢了，我们的舰队三个月不用从罗马运粮。”副将的眼睛亮了。“抢？”
“抢。”阿奎利乌斯收起纸条。“陈老板说，战争期间粮食比金币值钱。金币不能吃，粮食能。有了这批粮食，我们的舰队可以在海上多待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打到奇里乞亚了。”
他转身走到船头，望着北方的海面。夜色中，克里特岛北岸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那是蛇港。海盗们正在卸货，正在喝酒，正在庆祝又一批粮食安全到达。他们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们。
“传令。所有战舰，熄灭火把，桨裹布，向蛇港进发。天亮之前，堵住港口入口。”
蛇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港口入口处的两座悬崖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只容两艘船并排通过。悬崖顶上，海盗的了望哨正在打瞌睡。他们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庆祝。每一批粮食安全到达，他们就要喝一次酒。昨晚来了三艘，他们喝到了半夜。现在，鼾声比海浪还响。
阿奎利乌斯的舰队在黑暗中悄悄靠近。五十艘战舰，一字排开，像一条黑色的锁链，缓缓向港口入口合拢。桨手们的桨用布裹着，落水无声。士兵们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阿奎利乌斯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攥着陈汉的信。信上最后一行字，他读了无数遍：“堵住入口后，不要急着进攻。等天亮。天亮时，海盗会看到你们的船。他们会慌。慌了，就会往外冲。往外冲，就会撞上你们的燃烧罐。”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天际已经开始发白。再等一刻钟，天就亮了。
“将军，了望哨发现我们了！”副将低声喊道。
阿奎利乌斯举起望远镜。悬崖顶上，一个海盗正疯狂地敲响铜锣。尖锐的锣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港口内传来惊呼声、奔跑声、船桨落水的声音。
“不用等了。”阿奎利乌斯放下望远镜。“点火。封口。”
十艘战舰同时点亮了船头的火把。火光映在海面上，照亮了港口入口处那两扇“石门”。投石器的扳手被拉开，燃烧罐装进弹兜，引线被点燃。
第一轮燃烧罐没有砸向港口内的船，而是砸向港口入口两侧的悬崖。火焰在岩石上炸开，碎石崩落，堵住了了望哨下来的路。海盗的了望哨被困在悬崖顶上，下不来，也跑不掉。
第二轮燃烧罐砸向港口内的码头。不是烧船，是烧栈桥。码头的木质栈桥被火焰吞噬，正在卸货的海盗被烧得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海里。栈桥断了，码头上的粮食运不上岸，岸上的海盗也上不了船。
“堵住了。”阿奎利乌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等。”
蛇港内，乱成一锅粥。
海盗头目阿里斯塔哥拉斯从床上跳起来，冲出船舱。他看到的是火。港口入口被罗马战舰封死了，燃烧罐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的船队被困在港口里，出不去了。
“强行突围！”他吼道。“冲出去！罗马人的船只有五十艘，我们总共有一百艘战船，十二艘运粮船。挤也挤死他们！”
一百艘海盗战船同时起桨，朝着港口入口冲去。船头激起的浪花拍打在两侧的悬崖上，发出巨大的轰鸣。海盗们举着弯刀，嘶声呐喊，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
阿奎利乌斯站在旗舰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他的手举在空中，没有落下。
等所有海盗船都进入了射程，他大喊一声：
“放。”
第三轮燃烧罐砸向海盗船队。有些砸在船身上，有些砸在船桨上。即便燃烧罐砸在海面上，炸开，火焰贴着水面蔓延，海盗船的桨叶也会被火焰舔到，木质的桨叶瞬间燃烧，桨手的手被烧伤，惨叫着松开桨柄。
更致命的是，新式战舰的舰首撞角。不是用来撞船身的，是用来切割船桨的。阿奎利乌斯的二十艘新式战舰从两侧包抄，撞角切入海盗船队的桨位线。青铜撞角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海盗船的两侧划过，将伸出船舷的桨叶一根根切断。木屑飞溅，断桨在空中翻滚，掉进海里，像被折断的筷子。
海盗船失去了桨，就像鸟失去了翅膀。它们在海面上打转，无法前进，无法后退，无法转向。后面的船撞上前面的船，船头撞船尾，船舷擦船舷。有的船被撞翻了，船上的海盗掉进海里；有的船被撞漏了，海水涌进船舱；有的船自己砍断绳索，试图用帆逃生，但港口内没有风。
“停！”阿奎利乌斯下令。“停止投掷燃烧罐。不要烧到粮食，粮食最值钱。”
海盗战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只是屠杀。罗马战舰靠上去，士兵们跳板登船，用短剑和长矛清理残余的海盗。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百艘海盗战船，五十三艘被俘，四十七艘被击沉。十二艘运粮船，全部完好无损地落入罗马人手中。
海盗死伤一千二百余人，被俘九百余人。阿里斯塔哥拉斯被从水里捞上来时，浑身湿透，左臂被断桨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被铁链锁着，押上罗马旗舰。
阿奎利乌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们的粮食，归我们了。”
阿里斯塔哥拉斯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没有粮食，克里特岛上的海盗撑不过一个月。罗马人不需要再打，只需要等。
饿，会替他们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