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围开始的第三天，陈汉收到了艾力冈的第三只信鸽。
鸽子的腿上绑着铜管，蜡封上按着一个日耳曼符文的印记——那是艾力冈的私人标记，意思是“平安”。陈汉拧开铜管，抽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
“已潜入科拉塞西乌姆。等待机会，击杀仇敌。”
陈汉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火焰吞没那些字，玫瑰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看着灰烬在铜盘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沉默了很久。
陈汉的目标，是让剩下的阿斯帕西奥斯、马库斯、哈米尔卡、塞拉蒂斯这四个海盗头子死得很“自然”，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是有人在刻意追杀他们。因为一旦有人怀疑，就会有人追查。一旦有人追查，就会发现这些海盗头子都认识陈汉。一旦发现他们都认识陈汉，陈汉的身份就会暴露。
所以他必须小心。每一步都要像在刀尖上走路。
他铺开一张新的玫瑰纸，拿起炭笔。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这一次，他的笔触比平时更轻，像是在纸上画影子：
“艾力冈，下一个，哈米尔卡。他在要塞的仓库区，钥匙挂在腰带上。不要杀他，烧他的仓库。哈米尔卡是销赃主管，仓库是他的命。仓库烧了，他会疯狂。疯狂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暴露。暴露，就会死。但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是故意烧的。让‘意外’发生。”
他顿了顿，又写了一段：
“马库斯，不急。他在西侧训练场，每天午后练剑。行踪固定，但守卫多。等围城久了，粮食少了，守卫会撤。那时候再动手。塞拉蒂斯和阿斯帕西奥斯，可以在战争爆发时伺机击杀。”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在告诉艾力冈同一件事——杀人不是目的，灭口才是。杀人很容易，一把刀就够了。但灭口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人是“该死”的，而不是“被杀的”。这比杀人难一百倍。
他把纸条塞进铜管，封好蜡，按上一朵玫瑰的印记。这是他与艾力冈约定的最高级别加密——只有最重要的指令才会用这个印记。
“纳西尔。”陈汉把铜管递过去。“选最好的信鸽，马上传递给艾力冈。”
纳西尔接过铜管，没有多问。他转身把铜管绑在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腿上，推开窗户。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东方。
那里是奇里乞亚的方向，是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方向，是那四个被复仇之火锁定的四个海盗头子的方向。
与此同时，科拉塞西乌姆要塞，仓库区。
哈米尔卡蹲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有十几把，大大小小，青铜的、铁制的，每一把都对应着一扇门——粮仓的门、武器库的门、金库的门、奴隶栏的门。
他是销赃主管，也是仓库总管。没有他的钥匙，谁都拿不到粮食，拿不到武器，拿不到金币。
围城第三天了。罗马人在外面围了三面，留了东面的海上通道。哈米尔卡知道，那是陷阱。罗马人巴不得他们从东面跑，然后在大海上围剿他们。但他不说。因为他是管仓库的，不是管打仗的。他的职责是守住粮食，守住金币，守住这些钥匙。
但他心里不安。狄奥尼修斯死了。船被烧了，人沉在海里，连尸体都没找到。马库斯说狄奥尼修斯是自己掉进海里的，但哈米尔卡不信。
狄奥尼修斯水性最好，能在水里憋一柱香。他怎么可能淹死？除非有人在水里等着他，按着他的头，不让他浮上来。
哈米尔卡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门外站着两个亲兵，手持短剑，是他的心腹。他每天只吃一顿饭，睡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仓库里守着。
他不敢离开，因为他知道，那些罗马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粮食，想要金币，想要账本。有些一账本已经被埃努萨岛的那场火烧了，但粮食、金币和更多的账本还在。
他摸了摸腰间那串钥匙。钥匙还在。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仓库区外面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日耳曼巨人——艾力冈。他已经在仓库区外潜伏了两天一夜。他的身上裹着破旧的麻布，脸上涂了泥，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瓶口用蜡封着。陶瓶里装的是从燃烧罐里提取的浓缩燃烧剂——陈汉亲手调配的，只有一小瓶，但足够烧毁半条街。
艾力冈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等哈米尔卡离开仓库，等他去吃饭，等他去上厕所，等任何一个可以下手的机会。但哈米尔卡不离开。他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死活不出来。
艾力冈咬着牙。他想起陈汉的信：“不要急着杀他，烧他的仓库。哈米尔卡是销赃主管，仓库是他的命。仓库烧了，他会疯狂。疯狂了，就会犯错。”
他明白了。陈老板不是让他杀人，是让他放火。杀人，需要靠近。放火，不需要。
他悄悄地从阴影里爬出来，贴着墙根，朝着仓库的另一侧移动。
那里有一扇小窗，是通风用的。窗子很小，只有一个人的头那么大，但足够把陶瓶扔进去。他摸到窗下，掏出陶瓶，拔开蜡封。里面的液体有一种刺鼻的气味，像硫磺，又像沥青。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块破布，塞进瓶口，然后用力把陶瓶从窗口扔了进去。
陶瓶在仓库里炸开。不是爆炸，是燃烧。火焰像一条蛇，从窗口窜出来，舔上了屋顶的木梁。仓库里的粮食被点燃了，小麦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哈米尔卡的尖叫声从仓库里传出来：“着火啦！救火！”但他的声音很快被火焰吞没。
艾力冈开始行动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像一条蛇滑进了草丛。
消息传到陈汉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纳西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鸽子的翅膀上有烟熏的痕迹，腿上绑着铜管，蜡封上按着日耳曼符文的印记。陈汉接过鸽子，拧开铜管，抽出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哈米尔卡，仓库被焚。已乘其不备，让其窒息死亡，并伪造了在仓库烧死的假象。”
陈汉看完纸条，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攥紧了拳头。
还剩三个。阿斯帕西奥斯、马库斯、塞拉蒂斯。
斯巴达克斯，你在天上看着。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