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的旗舰率先冲了出去。
深红色的斗篷在海风中翻飞，他站在船头，短剑出鞘，剑尖直指海盗中央编队的旗舰。
他的身后，五百艘罗马战舰同时起桨，船头激起的浪花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海面上翻滚。船帆鼓满了风，桅杆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汉站在船舱里，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观察。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眼睛很冷。他在等。等海盗中央编队进入燃烧罐的射程。
这其实是那个年代的“无敌舰队”了。因为其中三百艘陈汉建造的新战舰，是同吨位中速度最快，机动性最强，船甲最坚硬，尤其是武器最强大的。加上那个年代根本没见过的望远镜、旗语和信鸽系统，直接解决了战船与战船之间的通讯难题。
此刻，号称历史上最强大的乞里乞亚海盗，正面遭遇的就是这样一支可怕的舰队。但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还以为正面冲来的，依然是曾经战胜过的罗马海军。
“将军，一百五十步了。”他喊道。
庞培没有回答。他的手举在空中，没有落下。
“一百步了！”
庞培的手猛地挥下。“点火！”
五百艘战舰同时点亮了船头的火把。投石器的扳手被拉开，燃烧罐装进弹兜，引线被点燃。火花在晨风中嗤嗤作响，像千万条毒蛇同时吐信。
“放！”
第一个燃烧罐砸在阿斯帕西奥斯旗舰右侧的护卫舰上。陶罐碎了，燃烧剂四溅，烈焰“轰”地一声吞没了船头。船帆着了火，风助火势，整面帆变成了一面火旗。船上的海盗浑身着火，惨叫着跳进海里。
然后燃烧罐一个又一个地砸向海盗中央编队。火焰在海面上炸开，浓烟滚滚，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海盗船一艘接一艘地燃烧，有的桅杆断裂砸下来，有的船舱进水开始下沉，有的船上的海盗自己砍断绳索弃船逃生。
但海盗中央编队没有溃散。他们是精锐，是阿斯帕西奥斯最信任的部队。船着火了，他们用沙土灭火；桨断了，他们用备用桨；人死了，他们补充上来。他们死战不退。
陈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海盗的抵抗如此顽强。两百艘船，在燃烧罐的密集轰击下，居然没有一艘调头逃跑。
“将军，他们没有退。”陈汉喊道。
庞培咬着牙。“再近！靠上去！用撞角！”
罗马战舰加速冲向海盗船队。船头的青铜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海盗船试图转向避开，但他们的船太密集了，转不开。
“轰——”
第一艘罗马战舰的撞角切入了一艘海盗船的船舷。木屑飞溅，海水涌入。那艘海盗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倾斜了，船上的海盗纷纷跳海。
“轰——”
“轰——”
“轰——”
罗马战舰像一群饿狼，冲进海盗船队，疯狂撕咬。撞角切开船舷，船桨被打断，船帆被烧毁。海面上到处都是碎木板、破帆布、还有烧焦的尸体。
陈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一个人——阿斯帕西奥斯。他站在旗舰的船头，手里举着一把西班牙短剑，正在指挥海盗船抵抗。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汉熟悉的、见过无数次的表情——一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汉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攥紧了。他想起了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最后也是这样的表情——在希拉河边，被克拉苏的军团包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但他没有投降，没有逃跑，他站在那里，举着剑，等着罗马人冲上来。
“将军，海盗左翼和右翼的船正在靠近！”副将喊道。“最多一刻钟就到！”
庞培看了一眼海面。海盗左翼和右翼的船确实在加速赶来，船头的浪花说明他们在拼全力划桨。一刻钟，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进入战场。到时候，罗马舰队会被三面夹击。
“先撤吗？”庞培犹豫地望向舱内的陈汉。
“不能撤。”陈汉从船舱里冲出来。这是陈汉在平定海盗的过程中，第一次走出船舱。
他站在甲板上，手里举着望远镜，脸色苍白，但他的声音很稳。
“将军，不能撤。现在撤，海盗会追。我们的船快，但他们的船也不慢。在开阔海域，他们的船比我们多。撤，就是被追杀。”
“那怎么办？”庞培的声音也急了。
陈汉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艘正在燃烧的海盗旗舰。阿斯帕西奥斯还站在船头，还在指挥。他的左臂上插着一支箭，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没有退。
“打旗舰。”陈汉说。“所有燃烧罐，集中打旗舰。旗舰沉了，海盗的指挥就断了。”
庞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传令。所有投石器，瞄准海盗旗舰。”
五百艘战舰的投石器同时转向，对准了阿斯帕西奥斯的旗舰。引线被点燃，火花在晨风中嗤嗤作响。
“放！”
五百个燃烧罐同时砸向海盗旗舰。船身被砸出无数个洞，燃烧剂从洞口灌进去，船舱里燃起了大火。船帆烧成了灰烬，桅杆断裂砸下来，砸死了甲板上的十几个海盗。船头的那只金色鹰像被烧得变了形，掉进了海里。
阿斯帕西奥斯站在船头，浑身着火。他没有跳海，没有逃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罗马舰队的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突然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东方人，会是自己曾见过的斯巴达克斯身边的那个东方人吗？
陈汉知道他在找谁。他在找自己。那个五年前坐在谈判桌对面的自己，那个让他签协议、按手印、交人质的自己，那个他说“有意思”的东方人。
陈汉没有动。他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阿斯帕西奥斯。两个人隔着几百步的海面，对视了一瞬。
然后，阿斯帕西奥斯的船沉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