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式的欢呼声还在卡庇托利诺山上回荡，陈汉已经一个人走下了台阶。
庞培的副将们拦住了他。“陈老板，庆功宴在庞培将军的府邸，您不去？”
陈汉摇了摇头。“我已经向庞培将军请假了。我想回家。”
梅特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四十多天了，是该回家了。”
阿弗拉尼乌斯咧嘴笑了。“替我们向嫂子问好。”
陈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中。他没有叫马车，没有带护卫，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在罗马城的石板路上，头顶是月桂花冠，胸口是红玫瑰和雏菊。路过的行人认出了他，有人鞠躬，有人鼓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一一微笑回应，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想回家。
帕拉蒂尼山上的宅院，门虚掩着。
陈汉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无花果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斯克雷的玩具散落在台阶上，小迪莉娅的摇篮在廊下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橄榄油、香草、刚烤好的面包。那是家的味道。
法比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迪莉娅。斯克雷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只木船——陈汉从海上带回来的礼物，船底刻着“玫瑰”两个字。
她没有扑过来，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陈汉站在院子中央，头顶月桂花冠，胸口别着花。他笑了，笑得很累，但很真。“我回来了。”
斯克雷先跑了过来。他抱着陈汉的腿，喊着“爸爸”，声音又尖又亮，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陈汉蹲下来，把斯克雷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斯克雷举着那只木船，在他面前晃。“爸爸，船！船！”
“喜欢吗？”
“喜欢！我长大了也要开船，去打海盗！”
陈汉笑了。“好。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造一艘更大的。”
法比娅抱着小迪莉娅走了过来。小迪莉娅已经快快一岁了，胖嘟嘟的小脸上长出了两颗小米粒般的牙齿。她伸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说“爸爸抱”。陈汉把斯克雷放下，接过小迪莉娅。她比他出征前重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圆滚滚的。他把脸贴在她的小肚子上，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法比娅站在一旁，看着陈汉和孩子们，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我没有。我胖了。每天喝你从东方带回来的红枣汤，胖了好几斤。”
陈汉抬起头，看着法比娅。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斯托拉，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颈侧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少女的青涩，多了一种沉稳的东西。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清澈，但眼底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光——那是经历了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觉得，法比娅变了。
孩子们被奶妈抱走后，法比娅拉着陈汉的手，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油灯，桌上摊着几本账册。陈汉认出了那些账册——是玫瑰银行、玫瑰外卖、玫瑰快递的经营账目。他出征前，这些账册都是艾萨克和迪莉娅在管的。现在，账册上多了一种新的字迹，娟秀而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记的？”陈汉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
法比娅点了点头。“迪莉娅姐姐教我的。她说，我不能只在家里带孩子。她说，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家里的事不能让你操心。”
陈汉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法比娅的字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她把收入、支出、利润分门别类，还用红线标出了异常波动的项目。他出征前，法比娅连罗马数字都写不全。现在，她居然能记账了。
“这些，都是迪莉娅教你的？”
“不全是。”法比娅低下头，脸微微泛红。“你出征后，我一个人在家的头几天，不知道干什么。斯克雷睡着了，小迪莉娅也睡着了，我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后来迪莉娅姐姐来看我，她带了几本账册，问我‘你想不想帮他’。”
陈汉放下账册，看着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想。我不想只做一个花瓶。不想只做一个生孩子的工具。我想像迪莉娅姐姐一样，能独当一面，能在生意上帮你。”法比娅抬起头，看着陈汉的眼睛。“陈汉，我不是克雷斯的妹妹，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想只在你回来的时候端一碗汤。我想让你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一切也都好好的。”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克雷斯——那个高卢人，那个在加尔加诺山谷里战败死去的兄弟。
现在自己照顾了他的法比娅，让她活了下来，让她有了家，有了孩子。
但他没有想过，法比娅不只是需要被照顾，她也想照顾别人。她也想被需要，被认可，被当作一个有用的人。
“你已经开始管理家里的日常了？”陈汉问。
法比娅点了点头，扳着手指一样一样地说：“每天早上，我要核对厨房的采买账目，看有没有被克扣。每周一次，我要检查仆人的工作，看有没有偷懒的。每半个月，我要和迪莉娅姐姐对一次玫瑰总店的账。每一个月，我要去玫瑰新城看看房子的出租情况。还有斯克雷的教育、小迪莉娅的辅食、家里的维修、花园的养护……”
她一口气说了十几件事，然后停下来，喘了口气。“太多了，我有时候记不住。所以迪莉娅姐姐教我用笔记本，把每天要做的事写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陈汉。笔记本是用玫瑰纸订成的，封面上写着“法比娅的日常”。
陈汉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拉丁文，是希腊文。法比娅的希腊语还不熟练，有些单词拼错了，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2月3日：厨房买了三只鸡，花费12个银币。检查发现鸡不新鲜，退了一只，退回4个银币。”
“2月4日：玫瑰总店送来本月分红账目，与迪莉娅姐姐核对无误。”
“2月5日：斯克雷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请医生来看，医生说没事。吓死我了。”
“2月6日：小迪莉娅会翻身了！从左边翻到右边，翻了三下。”
陈汉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眶有些湿润。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法比娅。“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法比娅的脸更红了。“真的吗？”
“真的。你不在家的这四十几天，如果不是法比娅管着家里，我早就忙不过来了。”迪莉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一壶热茶，放在桌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汉倒了一杯，最后给法比娅倒了一杯。
“亲爱的，你不知道，你出征后，法比娅第二天就来找我，说‘姐姐，我想学记账’。我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她真的坚持下来了。她每天夜里哄完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写写画画，常常写到半夜。”
法比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笨，学得慢。迪莉娅姐姐教了三遍的东西，我要学五天才能记住。”
“但你记住了。”迪莉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你没有忘。你记账的准确率，比艾萨克手下好几个老账房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