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改造工程竣工那天，罗马城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不急不慢的雨，像是老天爷在验收陈汉的工程。
陈汉站在帕拉蒂尼山的阳台上，俯瞰着整座罗马城。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汇成小溪，流进了路边的排水口。
排水口是新的，铸铁的格栅，一部分上面刻着玫瑰标志。雨水通过排水口，进入了地下的雨水渠，沿着四百年前的老河道，快速流进了台伯河。
没有积水。没有粪水。没有恶臭。
街道干干净净，孩子们在雨中嬉戏，老人们在屋檐下聊天。一个卖烤面包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了。”陈汉低声说。
迪莉娅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伞。“成了。罗马城四百年的下水道，被你完全改造好了。不是修修补补，是脱胎换骨。”
陈汉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雨水从无数个排水口涌入地下，想起自己在图纸上画下的一条条线条。
三个月前，那些线条还只存在于玫瑰纸上。现在，它们变成了地下一座纵横交错的迷宫。
这座迷宫，是他根据罗马七丘的地形精心设计的。
七座山丘高低错落，从帕拉蒂尼山到卡庇托利诺山，从埃斯奎利诺山到阿文提诺山，天然的地势落差让污水可以自流而下，不需要任何水泵或人力。
他只是在关键节点上调整了坡度，让水流更快、更顺畅。这一设计，让下水道的排水能力提升了近三成。
“三级管网。”陈汉喃喃自语。
“什么？”迪莉娅没听清。
“我说，这是三级管网。”陈汉转过身，眼睛里有光。“主渠、支渠、入户管。主渠是马克西姆大下水道，宽四米多，高四米，石砌拱顶，能跑船。支渠铺在每一条主要街道下面，收集雨水和污水。入户管连到每一栋公寓、每一座公厕、每一家浴场。雨水走浅层沟渠直排台伯河，污水走深层封闭管道，分开走，不混在一起。”
迪莉娅张了张嘴。“你……你是说，你把整个罗马城的下水道重新分了级？”
“不是重新分。是优化。”陈汉指着远处正在雨中忙碌的工人。
“原来的下水道也有分级，但太粗糙了。主渠堵了，支渠就全堵了。入户管更是乱七八糟，有的直接接到雨水渠里，粪水跟着雨水一起流进台伯河。我把它们理顺了。雨水归雨水，污水归污水。雨水干净，直接排河。污水脏，引到城外的沉淀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你知道吗，罗马城有近百万人口。百万人的城市，没有一套科学的排水系统，就是一座粪坑。我修的这套系统，至少能用五百年。”
迪莉娅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三个月前，陈汉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时，浑身恶臭，脸色苍白。她想起那些工程师捂着鼻子后退的样子。她想起克拉苏的嘲笑——“一个商人，钻到屎坑里去了。”现在，那个“屎坑”变成了罗马城的地下血管。
“五百年后呢？”迪莉娅问。
陈汉笑了。“五百年后，会有另一个陈汉来修。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把基础建好的人。”
消息传遍了罗马城。平民们自发地聚集在罗马广场上，有人举着“陈汉”的牌子，有人举着“玫瑰”的旗帜，有人什么也不举，只是站在那里鼓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挤到人群前面，对周围的人说：“我住在罗马六十年了。六十年里，每到下雨，我家就进水。水淹到脚踝，淹到膝盖，淹到腰。我家的墙根都是黑的，全是霉。这次，没有进水。一滴都没有。陈老板，你是我的恩人。”
她说着，就要跪下。
人群中有人扶住了她。“婆婆，陈老板说了，不用跪。他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老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应该做的？六十年了，怎么没有人说‘应该做的’？”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陈汉”，有人开始喊“国家之子”，有人开始喊“下水道之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欢呼。
陈汉没有到广场上去。他站在帕拉蒂尼山的阳台上，远远地看着那片人群。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去？”法比娅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小迪莉娅。
“不去。去了，他们会更激动。让他们自己庆祝吧。”陈汉接过小迪莉娅，亲了亲她的脸蛋。“你知道吗，你爸爸现在不只是卖丝绸的了。”
“那是什么？”
“是一个能让罗马人不喝粪水的人。”
法比娅笑了。“你说话真难听。”
“但有用。”
几天后，平民们自发地在罗马广场上立了一尊铜像。
不是陈汉的全身像，是一只手。一只从下水道里伸出来的手，手里握着一朵玫瑰。铜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他让罗马不再肮脏。”
陈汉站在铜像前，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的手。”他对身边的艾萨克说。
“这是罗马人的手。”艾萨克说。“他们把自己的手借给你了。”
陈汉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铜像移到广场的地面上。那里，一排排石质排水口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上面都刻着玫瑰标志。
这些排水口连接着地下二三级支渠，把雨水快速导入主渠。而在更深处，一条条石砌拱顶隧道延伸向远方，像一座地下宫殿。
他知道，这座地下宫殿的材料是火山凝灰岩和花岗岩，内侧刷了防水砂浆。主渠全部采用了拱顶结构，既能分散水压，又能承受地面上的重量。
即便再过两千年，这些管道依然能够使用。
这不是他发明的，是罗马人自己的智慧。他只是把那些被遗忘的工艺重新挖掘出来，加上现代的分流理念。
“陈老板，市政官来了。”艾萨克走过来。
市政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湿透的白色托加，脸上满是雨水。他一把握住陈汉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老板，今天的暴雨，要是搁在以前，广场早就淹了。现在，水从排水口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排干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用再蹚水上班了？”陈汉笑了。
“意味着罗马城不会再有瘟疫了！”市政官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每年雨季，罗马城要死多少人吗？几千个！都是喝了污水、染了瘟疫死的。以后，我相信一个都不会有了！”
陈汉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市政官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感激和敬畏。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值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石板上有两个孔洞，是当年排水工人用来撬动盖板的。他摸了摸那些孔洞，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艾萨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采石场，找一块上好的大理石，直径一丈左右。雕一个人脸海神的样子，双眼、鼻孔、和嘴巴全都要镂空，做成排水口。放在广场旁边那条主渠的井口上。”
“人脸海神？排水口？”艾萨克愣住了。
“对。罗马人信这个。海神镇守水道，保佑城市不遭水淹。而且——”陈汉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说不定，这个东西以后会很有名。”
迪莉娅和艾萨克对视了一眼，不明白陈汉在说什么。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东方人，总有出人意料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