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诺玛默斯的罗马人角斗表演，在凯撒的演讲结束后正式开始。
三十个角斗士从侧门鱼贯而出，踏入沙地。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青铜铠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们是奥诺玛默斯在玫瑰角斗士学校里亲手训练出来的——三十个罗马人，当初被陈汉从赌债、破产、走投无路中收拢来的。
如今他们肌肉结实，眼神冷硬，站姿像一根根钉在沙地上的铁桩。
“列阵！”奥诺玛默斯站在队伍最前方，声音如铁锤砸在石板上。
三十个角斗士同时举起短剑，盾牌靠拢，列成一排。剑尖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偏差。看台上爆发出惊叹声。
有人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角斗士，这是军队。”旁边的老兵接话：“比军队还整齐。”
死囚们从另一侧被押了进来。
三十个人，穿着灰白的囚服，双手被铁链锁着，脚上拖着沉重的木枷。他们从采石场的侧门走进来，阳光刺得他们眯起了眼睛。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路，有人已经瘫软在地被守卫拖进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中年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每走一步都在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他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胸前一根根分明的肋骨。木枷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曳声。
看台上有人注意到他，开始起哄。“那个瘦子！是来送死的吧？”“废物一个！”“让他第一个上！”
瘦死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扫了看台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像是在散步。
守卫们开始打开死囚的木枷和铁链。有人瘫在地上不肯起来，被两个守卫架着拖到角斗场中央。有人接过钝剑后就开始发抖，剑尖戳在沙地上，连举都举不起来。
只有那个瘦死囚，静静站在那里，接过守卫递来的短剑——剑刃是钝的，没有开锋——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垂下剑尖，安静地等待着。
“一对一。”奥诺玛默斯的声音在角斗场上空回荡。“第一排，上前！”
三十个角斗士同时向前跨出一步。盾牌并举，剑尖前指。
他们自动分成三十个独立的小战场，每一个角斗士面对一个死囚。这不是屠杀，是检阅——奥诺玛默斯要在这三十个死囚中，选出最值得活下来的人。
第一声惨叫打破了寂静。左边第三组的角斗士一剑刺穿了对手的大腿，那死囚惨叫着跪倒在沙地上。
角斗士没有杀他，转身走向下一个。这不是仁慈，这是展示——他们有绝对的控制权，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死囚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人被击晕，有人被刺伤倒地，有人扔下剑跪地求饶。
只有极少数人试图反抗——一个光头壮汉挥舞钝剑冲向角斗士，被盾牌挡住，脸上挨了一记盾缘，鼻血喷涌，仰面栽倒。
一个年轻人用尽全力刺出一剑，被角斗士侧身闪过，反手一击打掉了他的剑。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数倒下的死囚，有人在喊“杀了他”，有人在扔硬币。
奥诺玛默斯没有参与战斗。他站在角斗场中央，双手抱胸，目光从一组扫到另一组。他是教官，是裁判，也是唯一的观察者。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死囚脸上停留，评估他们的体力、勇气、反应、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瘦子。
瘦死囚没有倒下。他握着那把无锋的剑，站在自己的对手面前，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
他的对手——一个来自高卢的角斗士，身高体壮，比他大了一整圈——连续刺出三剑，都被他侧身避开了。不是挡，是避。他的身体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每次都刚好让开剑尖。
奥诺玛默斯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瘦子的动作不专业，但有一种奇异的本能。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剑尖，是在看对方的重心——肩膀的倾斜、膝盖的弯曲、腰部的扭转。
他在读人。
“停。”奥诺玛默斯开口了。
高卢角斗士愣住了，收回剑，退后一步。奥诺玛默斯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退下。我来。”
高卢角斗士点了点头，退回队列。奥诺玛默斯站在瘦死囚对面，拔出自己的短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开过锋的，杀过人的。
“你叫什么？”奥诺玛默斯问。
瘦死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没名字。死囚不需要名字。”
“那你为什么活着？”
瘦死囚沉默了一下。“因为我还没死。”
奥诺玛默斯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卡普亚角斗士学校，陈汉教过他：“真正的战士不是最能打的。是死之前，还能站着的那个人。”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瘦死囚的胸口。
“那你站着吧。”
奥诺玛默斯的剑刺了出去。瘦死囚侧身，剑尖擦过他的囚服，划开一道口子。他后退一步，举起了那把无锋的剑，剑尖对准奥诺玛默斯的咽喉。
他的姿势不标准，但重心很稳。
看台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们。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更多人开始喊：
“让他打！”
“给他一把真剑！”
“别用钝剑欺负人！”
奥诺玛默斯停下手，朝侧门方向看了一眼。一个守卫会意，扔进来一把开过锋的短剑，插在沙地上。
奥诺玛默斯朝它抬了抬下巴。“捡起来。”
瘦死囚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奥诺玛默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不客气。”奥诺玛默斯举起了自己的剑。
这一次，瘦死囚没有躲。他冲了上来。他的速度比奥诺玛默斯预想的快得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也许是因为他拿到了真剑，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跪着死。
他的剑刺向奥诺玛默斯的左肩，被盾牌挡住，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后退一步，又刺了一剑，被侧身避开。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呼吸越来越重，剑尖越来越低。但他没有停。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更多人站了起来。整个角斗场陷入了沸腾。
“杀！”有人喊。
“别杀！”另一个人喊。
“让他站着！”还有人大喊。
第六剑。瘦死囚的剑刺到一半，停在了空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了沙地上。他撑着剑，大口喘气，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是内伤，是被关押太久留下的旧疾发作了。
奥诺玛默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没有刺出最后一剑。
“你叫什么？”奥诺玛默斯又问了一遍。
瘦死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我叫……我叫卢库斯。曾经是个渔夫。因为偷了一袋粮食，被判了死罪。”
“卢库斯。”奥诺玛默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朝看台方向举起了剑。不是刺向马库斯，是举向天空。全场安静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更多人开始鼓掌。最后，整个角斗场都站了起来，掌声如雷。不是因为杀戮，是因为那个死囚站着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不是因为胜利，是因为他没有跪着死。
奥诺玛默斯低下头，对马库斯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活着。我会跟陈老板说，让你留在角斗士学校干活。”
卢库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一直在场外观看角斗表演的陈汉，此时却涌起了一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