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舒尔蹲在牢房角落里,蜷缩得像一只被人踩过无数次的老鼠。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三次被提出去送死了。
第一次是在法务官地牢,他被判了死刑,但克拉苏用一纸特赦令把他捞了出来,条件是当庭指认陈汉。
第二次是在元老院,指认失败后,他又被关了回去。克拉苏没再捞他。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他被列入死囚名单,准备在罗马大竞技场的开工典礼上,被角斗士当众杀死。
三十二个死囚,一个接一个。
他排在第十三位。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因为牢房墙上用炭笔写着编号。十三。不吉利,但无所谓了。反正都要死。
“十三号,起来。”看守用铁棍敲了敲牢门。“换上衣服,准备上路。”
阿舒尔站起来,拖着脚上的锁链走到门口。看守扔进来一套灰白色的囚服,粗麻布做的,磨得发毛,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换上囚服,锁链被换成了更轻的木枷。木枷套在脚踝上,中间用一根皮绳连在一起,能走,但不能跑。
他被押出牢房,和其他死囚一起站在监狱的院子里。阳光刺眼,晒得他眯起了眼睛。
三十二个人,排成三排,像一群待宰的羊。有人沉默,有人发抖,有人在低声祈祷。
阿舒尔没有祈祷,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木枷。
他听到脚步声。不是看守的脚步声,是另外的脚步声——更轻,更稳,像踩在棉花上。他抬起头,看到三个穿灰色短袍的人从侧门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秃顶胖子,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跟看守嘀咕了几句,看守点了点头,指了指排死囚队伍的后半部分。
秃顶胖子扫了一眼那些死囚,目光冷漠得像在看牲口。他从后排开始,一个一个地打量着。检查牙齿,捏捏手臂的肌肉,拍拍后背,像是在挑一头驴。
“这个,太瘦。”他摇了摇头。
“这个,左臂有伤。”
“这个,年纪太大了。”
他走到阿舒尔面前时,停了下来。他伸手捏了捏阿舒尔的手臂,又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做了个让阿舒尔张开嘴的手势。阿舒尔照做了。秃顶胖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的牙齿,又端详了一下他的眼睛。
“这个,还能用。带走。”
阿舒尔的心跳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壮汉就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死囚队伍里拖了出来。他的木枷被撬开,换上一副更轻的脚镣。他被人推搡着,穿过侧门,走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着几个麻袋和一只空木箱。秃顶胖子掀开车帘,示意阿舒尔上车。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阿舒尔的声音在发抖。
秃顶胖子没有回答。他把阿舒尔推进车厢,放下车帘,然后对车夫说:“走。”
骡车颠簸着驶出了巷子。阿舒尔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他认出了路——他们在往城东走,往台伯河下游的方向走。
那不是去竞技场的路,也不是去刑场的路。
他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也许,他不会死了。
骡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座带围墙的院子前停下来。秃顶胖子跳下车,掀开车帘,示意阿舒尔下来。院子里堆满了木箱、麻袋和铁笼子。几个光着上身的壮汉正在搬运东西,看到阿舒尔,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干活。
阿舒尔被推进一间昏暗的屋子。屋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勉强照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铁笼子。铁笼子不大,里面铺着干草,像是关狗用的。他看着那个笼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进去。”秃顶胖子指了指笼子。
“我不是狗。”
“你现在是了。进去,不然我叫人把你的腿打断再塞进去。”
阿舒尔咬了咬牙,爬进笼子。铁门从外面锁上,锁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秃顶胖子在桌边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开始翻看一本厚厚的手册。
阿舒尔蹲在笼子里,透过铁栅栏看着那个胖子。他的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他不敢问。他只能等。等了很久,秃顶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想知道为什么把你换出来?”
阿舒尔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运气好。”秃顶胖子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城外有个贵族,想买几个身强力壮的奴隶。他的管家在市场上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合适的。后来托到我这里。我手里刚好有一批‘货’,但质量参差不齐。体弱的送去竞技场,死了也不可惜。身强力壮的我留下,卖个好价钱。”
秃顶胖子顿了顿。“你虽然瘦,但底子不差。养几天,长点肉,能卖个好价。”
阿舒尔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被从死囚队伍里换了出来,他不用死了。但他被当成商品卖了。他会被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给一个陌生的贵族当奴隶。也许会比死更惨。
“你干这行多久了?”阿舒尔终于挤出一句话。
秃顶胖子笑了一下。“二十年了。罗马城的死囚,每年少说有三五百个。你以为他们都死了?一部分确实死了。另一部分——像我这样的人,把他们‘买’下来,换个名字,卖到别的地方去。”
“这不犯法吗?”
“犯法?法务官知道,监狱看守知道,连元老院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管。死囚反正都是要死的,买一个卖一个,赚的是差价。监狱看守拿了回扣,法务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元老们忙着争权夺利,谁在乎几个死囚的命?”
阿舒尔沉默了。他看着笼子外面那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屠宰场里被提出来、扔进货仓的牲口。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哪里,不知道那个贵族会不会善待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逃出来。
但他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秃顶胖子问。
阿舒尔犹豫了一下。“奥卢斯。”
“奥卢斯?以后你改名叫斯奥卢。忘了你以前的名字,忘了你以前的身份。从今天起,你是我从市场上买来的奴隶,来自叙利亚,二十五岁,身体健康,没有什么特长,但能干活。听懂了吗?”
阿舒尔点了点头。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有人来接你。到了买家手里,好好干活。别想着跑。跑一次,打断腿。跑两次,打死。你听懂了吗?”
阿舒尔又点了点头。
秃顶胖子站起来,吹灭油灯,走出了屋子。门从外面锁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阿舒尔一个人蹲在铁笼子里,双手攥着铁栅栏,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斯奥卢。叙利亚人。二十五岁。身体健康。能干活。这是他的新身份。他不叫阿舒尔了。阿舒尔已经死了。死在竞技场的沙地上,死在角斗士的短剑下,死在罗马人的欢呼声里。现在活着的人,叫斯奥卢。一个从市场上被买来的奴隶。
他闭上眼睛,靠在铁栅栏上,听着外面夜风中隐约传来的犬吠声。他在想陈汉,想克拉苏,想那些把他推入绝境的人。他没有恨他们。他只是想活。但他知道,活着,就要找一个办法。
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睡得很浅,整夜都在做梦。梦里他还在雅典的街头,还在偷那个东方人的钱袋。梦里那个东方人没有放他走,而是把他交给了罗马士兵。梦里他死了,尸体被扔在路边,野狗在啃他的脸。
他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秃顶胖子推开门,扔给他一块黑面包和一皮囊水。“吃。喝。中午来人接你。”然后他又走了。
阿舒尔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水里,慢慢咽下去。他不饿了,但他还是想吃。因为吃完这顿饭,他就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了。
他被关在笼子里,像一只等人来买的狗。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不在自己手里。但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