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年的深秋，比往年更冷一些。
罗马城的街道上，落叶被风吹得四处翻滚，堆积在墙角，像一层干枯的地毯。
台伯河的水位降得很低，河床两侧露出了黑色的淤泥，散发着一种陈腐的腥味。
人们裹紧了羊毛斗篷，低头快步走过石板路，不敢在街头多做停留。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三天前的夜里，元老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被发现在自家书房中遇害。他的喉咙被割开，血浸透了整张羊皮纸地图，染红了上面标注的罗马疆域。
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遗落的武器。门窗完好无损，连守卫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就像影子一样来，影子一样走。
第二天，大祭司团的马尔库斯·李锡尼乌斯·卢库鲁斯在夜间返家的途中遇袭。他的轿子被拦在了阿皮亚大道的一条岔路上，四个轿夫被瞬间击晕。
第三天，卢库鲁斯从轿子里探出头时，一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但这一次，凶手没有杀他。匕首停在他的脖子前，像在丈量什么，然后收了回去。
第四天，卢库鲁斯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而凶手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天，庞培府邸附近的巡逻队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名年轻男子，衣着普通，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握剑的人。
第四天，他不是罗马士兵，也不是庞培的护卫。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但他在庞培府邸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了三天，最终死在了这条暗巷里。
他的喉咙也被割开了。
消息传遍了罗马城。元老们开始足不出户，贵族们加强了护卫，平民们绕道而行。街头巷尾都在谈论同一个问题——是谁？是谁在杀元老？是谁在庞培的家门口动手？是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如此胆寒？
“是海盗残余！”有人在酒馆里压低声音。“那些人从奇里乞亚逃回来，要报仇！”
“胡说！海盗早就被庞培剿灭了！一千艘船都烧了，还哪来的海盗？”
“那你说谁干的？克拉苏？”
“嘘——你找死啊！”
元老院的紧急会议，在第三起事件发生后次日召开。
大厅里坐满了人，但气氛和往常完全不同。元老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像是在防备什么突然闯入的东西。
克拉苏站起来，整了整托加。他的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人的耳朵里。
“各位元老，三天内，一位元老遇害，一位元老遇袭，庞培将军府邸附近发现不明尸体。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故意挑衅罗马的秩序。而我们——我们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庞培将军不是号称平定了地中海海盗吗？不是号称四十天扫清了所有海盗吗？那为什么他的家门口会出现刺客？为什么他的巡逻队会被人杀死在暗巷里？庞培连自己的门卫都护不住，还谈什么保护罗马？”
大厅里一阵窃窃私语。几个元老点了点头，有人低声附和“确实”。
庞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强忍着某种冲动。他没有站起来反驳克拉苏，因为他知道，反驳只会让克拉苏说得更多。
凯撒坐在中间的位置，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他的双手不断地交叉着手指——那是他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动作。
散会后，凯撒走到庞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克拉苏说的那些话，你会当真？”
庞培没有回答。他看着克拉苏远去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台伯河水。
消息传到陈汉的宅院时，他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以撒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陈老板，出事了。”
他把元老院会议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西庇阿遇害，卢库鲁斯遇袭，庞培府邸附近发现尸体，克拉苏在元老院公开指责庞培。
陈汉放下账本，沉默了片刻。“西庇阿……是我们账本上那个西庇阿？”
“是。就是他。”
陈汉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罗马城笼罩在深秋的薄雾中，卡庇托利诺山上的神庙火炬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那西庇阿在曾在海盗的账本里出现。那个在奴隶贸易中获利最多的元老之一，账本上标注了“p.c.S.”代号的那个人。他死了。而账本上代号更靠前的那几个，反而平安无事。
“迪莉娅在哪？”
“在玫瑰总店。要我去请她回来吗？”
“不用。我去找她。”
玫瑰总店的二楼，迪莉娅正在整理情报卷宗。听到陈汉推门进来，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玫瑰纸。
“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陈汉在她对面坐下。“西庇阿死了。卢库鲁斯遇袭。庞培府邸附近死了个不明身份的刺客。”
“不止这些。”迪莉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情报，递给陈汉。
“昨天夜里，财务官克劳狄乌斯·尼禄的管家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的井里。尼禄自己没事，但他的管家死了。管家的身上有拷问的痕迹——有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陈汉接过情报，快速扫了一遍。“尼禄……也是账本上的人。”
“对。”迪莉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账本上的名字，死了一个，伤了两个，还有一个被盯上了。但账本上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包括克拉苏——全都安然无恙。”
陈汉抬起头，看着迪莉娅的眼睛。两个人在那沉默的目光中交换了同一个念头——有人在根据账本的内容杀人。
“账本的内容，只有你、我和庞培三个人有。”陈汉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泄露。你没有泄露。庞培也没有理由泄露。”
“那谁泄露的？”迪莉娅问。
陈汉没有回答，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不是泄露。也许杀人的那个人，自己就有一份账本。也许他就是账本上记录的那些人之一——那些暗中资助海盗、从海盗贸易中获利的权贵之一。
他杀了西庇阿，因为西庇阿背叛了海盗。他袭击了卢库鲁斯，因为卢库鲁斯曾经承诺庇护海盗却最终站在了庞培一边。他在庞培府邸附近徘徊，是想确认庞培的巡逻规律。
“迪莉娅，你觉得谁会这样做？”陈汉问。
迪莉娅沉默了很久。“一个很了解海盗的人。一个认识账本上所有人的人。一个——”她停了一下，“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陈汉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刀疤、络腮胡、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阿斯帕西奥斯。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他坐在谈判桌的第一个位置上，笑嘻嘻地签了协议，收了定金，收了金币，收了人质。然后他跑了。
但在这次平定海盗的战争中，阿斯帕西奥斯的船沉在奇里乞亚的海面上，烧成了一堆焦炭。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
但也许他根本没有死。也许他被人救了起来，在某个无人岛上活了下来，被路过的商船带到了某个地方。然后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回到了罗马。回来复仇。回来杀那些背叛了他的人。回来——找庞培和陈汉。
“阿斯帕西奥斯。”陈汉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迪莉娅的脸色微微变了。“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确定的。让纳西尔去查——最近一年，从东方来的商船里，有没有一艘在海上救过人。救上来的人，描述要符合——中年，壮实，脸上有刀疤，可能是奇里乞亚人。再查台伯河对岸有没有新来的人住在废弃的仓库、旧磨坊或者无人看管的宅院里。”
迪莉娅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当天夜里，陈汉没有回家。他去了庞培的府邸。
庞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罗马城的防务地图。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眉头依然紧锁。看到陈汉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炭笔，靠在椅背上。“你也是来问我‘为什么你的门卫护不住你自己’的？”
“我不是克拉苏。”陈汉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来跟你谈账本的。”
庞培的目光猛地一凝。“账本？”
“账本上的名字，死了一个，伤了两个，还有一个被盯上了。但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都平安无事。”陈汉看着庞培的眼睛。“有人在按照账本杀人。杀那些背叛了海盗的人。而那些没有背叛海盗的人——也就是账本上记录的最大庇护者——反而安全。”
庞培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杀人的是海盗？海盗不是已经彻底平定了吗？”
“有一个海盗头子没死。或者说，没有找到尸体。”
庞培的手指停住了。“阿斯帕西奥斯。”
“对。”
庞培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罗马城的夜色。“如果真的是他……他怎么可能活着？他的船被你的燃烧罐烧成了焦炭。那场火，连海水都在烧。”
“也许有人救了他。也许他抓住了一块船板，漂到了一个岛上。也许他后来被路过的商船救了。”陈汉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活下来了。而且他现在在罗马。”
庞培转过身，看着陈汉。“他来复仇？”
“是的，对那些曾经勾结却最终背叛他的罗马元老，当然也针对我们。”陈汉正色道。“针对所有参与了清剿海盗的人。但他先杀账本上的人——那些背叛了他的贵族。然后他才会来找我们。”
庞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他就来。罗马城里有十二万军团士兵，我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他不用躲一辈子。”陈汉站起来。“他只需要躲在暗处寻找合适的机会。”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庞培将军，这几天，加强府邸的守卫。不是防刺客，是防消息——如果你查到什么关于阿斯帕西奥斯的线索，不要声张。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他发现我们在查他，他只会藏得更深。”
“那你呢？”
“我去查账本。”陈汉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了他深蓝色短袍的衣摆。“账本上有一些人，知道的东西比他们自己以为的更多。”
陈汉离开庞培府邸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站在庞培宅邸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罗马城的万家灯火。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阿斯帕西奥斯真的在罗马，他一定有一个内应。一个能帮他提供情报、帮他藏身、帮他转移视线的人。那个人，一定也在账本上。而且，那个人一定还在罗马城里，等着看陈汉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阿斯帕西奥斯。”他低声说。“你最好已经走了。否则——”
他没有说完。他不需要说完。他转身走下石阶，消失在帕拉蒂尼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