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全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
迪莉娅的情报网只查到他自称“蛇”,叙利亚人,四十岁上下,瘦削,左脸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说话时习惯微微眯着眼。
他在台伯河对岸的旧码头一带活动,替人牵线搭桥——货物、情报、甚至人命,只要价钱合适,他什么都做。
陈汉让纳西尔蹲了四天,才摸清了“蛇”的活动规律。
每天傍晚,他会出现在东方旅舍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喝两杯劣质的葡萄酒,然后离开。
每隔两三天,他会拐进一条小巷,穿过一片堆满废弃陶罐的空地,最后消失在一座废弃仓库的后门里。仓库的位置很偏僻,三面是荒草丛生的空地,一面紧挨着台伯河的一条支流。
仓库的窗户被从里面封死了,门口永远坐着两个穿深色短袍的人,不是喝酒,是放哨。
“他们不让人靠近。”纳西尔汇报时,脸色有些发白。“我试过从河对岸用望远镜看,窗户封得太严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夜里仓库里偶尔会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油灯。”
陈汉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你觉得里面住了几个人?”
“至少两个。多的话,可能五六个。仓库门口那两个人的身形像当过兵的。不是普通地痞。”
陈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在心里盘算——阿斯帕西奥斯不会单独行动。他一定带了人,至少三五个亲信,负责放哨、联络、动手。
这些人能躲过罗马城的巡逻,说明他们对罗马的街道和作息很熟悉,也说明有人在帮他们。
“继续盯着。”陈汉说。“不要靠近,不要惊动。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走,走多久,回来的时候带不带东西。”
纳西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罗马城的简易地图。他在台伯河对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几条线,连接着最近几起暗杀案的地点。
西庇阿的府邸在帕拉蒂尼山脚下。卢库鲁斯遇袭的地点在阿皮亚大道。庞培府邸附近的暗巷在平奇亚纳山脚下。这三处地方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而三角形的中心——陈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三角形的中心,正是那座废弃仓库所在的位置。
他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如果自己是阿斯帕西奥斯,他会怎么做?
先踩点,摸清目标的行踪和护卫的换岗时间。然后选择动手的时机,动手后立刻撤离,回到藏身点。藏身点要隐蔽,要靠近水源,要有多条逃跑路线。那座废弃仓库,靠近台伯河支流,三面空旷,一面临水,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点。
但他不会一直藏在那里。他需要情报,需要补给,需要知道外面的动向。所以他需要一个联络人——一个能帮他进出罗马城、传递消息、避开巡逻的人。那个人能做的,远不止这些。他还能让阿斯帕西奥斯在元老院的包围中保持隐身。他还能让他在陈汉的视线之外安然无恙。
陈汉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桌角上摊开的那本账本上。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的底部——克拉苏。这个名字像一个锚,沉在他所有推测的最底层。
第二天上午,陈汉去了庞培的府邸。
他把地图和账本摊在庞培面前,把这几天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台伯河对岸的仓库,代号“蛇”的联络人,账本上的嫌疑名单。
庞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你是说,阿斯帕西奥斯没有死,他带着人潜回了罗马,藏在台伯河对岸的旧仓库里,有一个内应帮他进出城门——而你怀疑这个内应是元老院的人?”
“不止是元老院的人。”陈汉的声音很平静。“是账本上获利最多的人之一。一个能在元老院里为克拉苏说话、又能控制城墙夜间巡逻安排的人。”
庞培转过身,看着陈汉。“你有证据吗?”
“还没有。所以需要将军帮我布一个局。”
庞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局?”
“放出消息:三天后的夜里,我要秘密前往奥斯提亚港,登船去亚历山大港‘视察商路’。这个消息必须让‘蛇’听到,必须让他觉得我是真的要走。
阿斯帕西奥斯知道我这个罗马首富在这场清剿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又出钱又出力,所以他不会放过这个复仇的机会。他会趁我离开罗马的时机派人来动手。”
庞培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陈汉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等不了更久了。他在罗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肯定希望能尽快完成复仇。而您和我,一定是排在这个复仇名单中最前面的。”
庞培盯着陈汉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让人放出消息。你那边呢?”
“艾力冈带人埋伏在台伯河对岸的仓库外围。一旦‘蛇’离开仓库,立刻跟踪,找到阿斯帕西奥斯的藏身之处。等他也到了仓库,一网打尽。”
消息放出去的当天夜里,陈汉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帕拉蒂尼山下的万家灯火。
迪莉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亲爱的,还没睡?”
“睡不着。”陈汉接过汤,没有喝,只是端着,感受碗壁传来的温度。
“你说,一个人从海里活下来,漂到一个荒岛上,被人救起来,然后花了半年时间回到仇人的城市——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迪莉娅想了想。“报仇。”
“还有呢?”
“还有……不甘心。”
陈汉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输了,不甘心自己被人背叛了,不甘心自己死在那片海上。所以他要回来,让别人也尝尝他尝过的滋味。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迪莉娅沉默了片刻。“亲爱的,他会上钩吗?”
“会。因为他不甘心。”陈汉放下碗,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甘心的人,总会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