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广场上，下午的阳光依然火热，把一切都晒得滚烫。
陈汉回过头，看向石台。
他目光从阿斯帕西奥斯的尸体上移开，又落在塞拉蒂斯倒下的身躯上。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石台上，血已经不再流了，在烈日下迅速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庞培在说话，凯撒在说话，副将们在指挥士兵清理现场，人群正在慢慢散去。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离开，有人在朝陈汉的方向指指点点。
陈汉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一群蜜蜂堵住了耳道，把所有声音都挡住了。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出广场。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醒着。
塞拉蒂斯的眼睛闭上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要说。他没有机会说。他也不会再说了。以撒的父母还躺在渔棚里。以撒——陈汉穿过广场边缘时，脑子里闪过以撒的脸。他今天没有出现在广场上。陈汉派他去做别的事了。
什么别的事？他忽然想不起来了。他的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所有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只有塞拉蒂斯的那一眼是清晰的。
他走了很久，拐进通往帕拉蒂尼山的街道。
宅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无花果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斯克雷的木船玩具翻倒在台阶上，旁边是一只翠绿色玻璃小鸟——阿提亚在绑架事件发生后新送给小迪莉娅的。它躺在台阶上，翅膀朝上，像一只刚刚坠落的鸟。
陈汉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弯腰捡起那只小鸟，把它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看向院子的深处。没有人。没有声音。
“法比娅？”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穿过前厅，穿过中庭，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空无一人。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匆忙翻找过什么。
床上还散落着几件小衣服——斯克雷的短袍，小迪莉娅的小裙子。
陈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小衣服，耳朵里的嗡鸣声忽然加重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的目光从床上移开，落在地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从卧室门口一直延伸到中庭，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过时留下的。
不是血，是泥土，带着一点湿气。
他转过身，顺着那道痕迹走回院子。就在这时，他看到纳西尔从侧门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跑完这段路。
“陈老板！”纳西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乌尔坎——他在后巷——浑身是血——他说——他说——”
陈汉没有等他说完。他抓起桌上那把短剑，转身冲出了侧门。
后巷的石板路上，乌尔坎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身上的短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下巴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他的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从背后砸断的。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仆人，正在用布条拼命按住他身上的伤口，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陈汉蹲下去，一只手托住乌尔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掰开他的眼皮。
“乌尔坎，看着我。”
乌尔坎的眼睛动了动，焦距慢慢聚拢，落在陈汉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
陈汉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以撒……暗门……”乌尔坎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他带人……从暗门进来……二十个人……突然袭击，砍伤了我……我拦不住……”
陈汉的手顿了一下。“暗门？哪个暗门？”
“后院……你让他装的那个……送餐车用的……”乌尔坎的眼睛又闭上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法比娅……孩子……被带走了……往台伯河方向……”
陈汉的后背涌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勺。
他松开乌尔坎，站起来，转过身，对着纳西尔说：“把乌尔坎抬进去，叫医生。让艾力冈来见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妻儿被绑架的人。
纳西尔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开了。陈汉站在后巷里，看着地上那滩正在扩大的血迹，脑子里那层雾忽然散开了一角。
他想起来了——今天早上，以撒对他说：“陈老板，我去安排一下广场那边的护卫调度。”
陈汉点了点头，让他去了。然后广场上的一切发生了。
他没有再想过以撒去哪里了。
那扇暗门，是不久前他让以撒装的。为了送餐车能更方便地进出后院，以撒设计了一个巧妙的暗门，从后巷直通宅院内部。
当时他笑着对陈汉说：“陈老板，以后送餐车就不用绕前门了，省时间。”
他当时觉得以撒想得周到。现在想起来，那道暗门，就以撒留给他自己的后路。
陈汉慢慢地走回宅院。他穿过中庭，走到后院，墙角的月桂树丛后面，那扇暗门正大敞着。门框的边缘有新磨的痕迹，像是被撬开过，又像是被故意留下的。
陈汉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门框边缘——木屑还是新鲜的，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道门，看着门外面那条通往台伯河的路。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他的表情像是凝固了，看不出情绪。
迪莉娅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她的裙摆上沾着灰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陈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扇敞开的暗门上。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已经看到了。
“以撒？”她的声音很轻。
陈汉点了点头。
迪莉娅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你所有的安排。他知道法比娅和孩子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带几个护卫。他知道暗门的位置。他知道怎么绕过你的安保。”
她顿了顿。“他知道的太多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们对他太善良了！”
陈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前院。纳西尔和艾力冈已经等在那里。
艾力冈的手臂上还有昨晚包扎的绷带，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头被惊醒的狼。
“陈老板，你要我做什么？”
陈汉站在石台边上，目光从艾力冈脸上移到纳西尔脸上，又移到远处台伯河的方向。
“放信鸽。查以撒最后的去向。查昨晚有没有可疑的船从台伯河下游出发。查台伯河沿岸所有废弃的码头、仓库、渔船。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我的妻子和孩子在哪里。”
纳西尔转身跑向鸽笼。艾力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向护卫队的方向。
迪莉娅走到陈汉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条河。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汉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的手是凉的。
“你怪我吗？”他问。
“怪你什么？”
“怪我竟然相信以撒会感恩。”
迪莉娅沉默了很久。“以撒是你带大的。你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活路，给了他信任。他不该背叛你。这不是你的错。”
陈汉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条河，太阳正在西沉，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正在流动的血。
他在心里想——以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带走的，是我的全部吗？他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但没有松开迪莉娅的手。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台伯河上的暮色越来越浓，像一层正在合拢的幕布。远处，一只信鸽正朝西飞去，翅膀在最后一缕暮光中扇动，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灰烬。
陈汉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以撒背叛了，那阿斯帕西奥斯在广场上的出现，就不是孤注一掷。那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把他引开的诱饵。
他在广场上对峙阿斯帕西奥斯的时候，以撒正在他的后院打开那扇暗门。他以为自己在赢，其实他正在输。而且是输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正在碎裂的声音。
迪莉娅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夜风从台伯河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把无花果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