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决结束后，陈汉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走到玫瑰新城的花园里，在那两棵新栽的无花果树前站了很久。夕阳正从卡庇托利诺山的轮廓后面沉下去，把整个花园染成暗金色。
树下埋着两只小小的骨灰盒，一块石板盖在上面，刻着两个名字——斯克雷·陈。迪莉娅·陈。旁边放着一只蓝色玻璃小鸟，重新粘好的，裂缝依然可见，但形状还在。还有一只木船，斯克雷最喜欢的那个玩具，船底刻着“玫瑰”两个字。它们在暮色中安静地躺着，像两个不会再醒来的人。
陈汉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树下的石板上，像一道正在缓慢褪色的墨痕。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那两个字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聚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透过它们看到更远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沙土上，几乎听不见。法比娅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她断臂处的绷带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风吹动她空荡荡的袖管，像一面被降下的旗。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两棵小树。
过了很久，陈汉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以撒死的时候，我看到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因为害怕才闭眼的。他是故意的。他不想看着我。”法比娅沉默了片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他死得那么惨。”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树下的蓝色玻璃小鸟，想起它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那是阿提亚带来的，放在木盒里，阳光透过它的身体，在桌子上投下一片蓝莹莹的光。斯克雷捧着小马满院子跑，小迪莉娅把小鸟含在嘴里。那一天的阳光很好，法比娅在厨房炖汤，迪莉娅在廊下翻账本，以撒在院子里磨墨。“不后悔，”他终于说。“他背叛了我。他背叛了你。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他不配死得轻松。”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陈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里，曾经抱着两个孩子，曾经握着以撒的剑，曾经按住法比娅的伤口。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以撒。在雅典，他偷我的钱袋。我给了他几枚银币，让他来找我。他来了。从黄衣骑士的跑腿，做到总管。他叫我‘陈老板’，叫了七年。他……他是我带大的人。”法比娅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你带大了一个人。但他自己选择了路。不是你的错。”
陈汉抬起头，看着暮色中那两棵无花果树的轮廓。树还很小，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明年春天会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可那两个在树下睡着的人，不会再长大了。
“迪莉娅呢？”他问。
“她在家里。她说她不想来。她说她想一个人待着。”
陈汉点了点头。“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无花果树，然后转身，和法比娅并肩走出花园。他们的影子在暮色中拖得很长，像两条正在慢慢靠近的河。
宅院的书房里，迪莉娅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账册，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的无花果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想起了以撒第一天来玫瑰银行时的样子——瘦得像只野猫，眼睛很亮，手里攥着陈汉给他的几枚银币。
那时她还在猜这个叙利亚孩子能撑多久，没想到他撑了七年。她想起了以撒第一次送外卖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爬起来继续跑，送到客户门口时还笑着说“您的餐到了”。
她想起了以撒在信鸽房里熬夜训练鸽子的样子，他蹲在鸽笼前，轻轻摸着鸽子的头，嘴里念叨着“再飞一次，再飞一次”。
她想起以撒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时的样子——低着头，嘴唇发抖，说出那句“陈老板，我对不起你”。
但“对不起”三个字，怎么能抵得上两个孩子的命？
她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对自己说：“以撒，你选了一条不该选的路。但你选路的时候，已经走投无路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无花果树。树下放着那只蓝色玻璃小鸟。
她起身，走出去，把它捡起来，擦了擦灰尘，放回了原处。夜风吹过，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没人听清的话。
陈汉和法比娅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罗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颗正在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座永不沉睡的城市。
“我们还能再要孩子吗？”法比娅忽然问。
陈汉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想要？”
“现在我暂时不想。”法比娅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我想知道，我们还敢不敢要。”
陈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斯克雷最后说的那句“爸爸别哭”，想起小迪莉娅攥着碎玻璃的小手，想起法比娅在船上说的那句“动手”。
他想起以撒闭上眼睛那一刻的表情，像是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他想起今天沙地上那滩正在被覆盖的血迹。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干还在，但枝叶已经全没了。
他还能再长出新枝吗？他还能再拥有那些他认为自己该拥有的东西吗？
他握住法比娅的手。“也许……等我们准备好了再说。”
法比娅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两个人继续走，走进那扇亮着灯的门。
在门关上之前，陈汉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星星正在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历史真的不允许我拥有这一切。但至少此刻，我拥有她。至少此刻，我还活着。而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看到我没有倒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