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指导员下到各军团的那天，训练场上比平时安静了一些。
士兵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衣服，没有戴百夫长的头盔，也不拿鞭子。他们只是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
一个在高卢战役中断过手臂的老兵坐在一个刚入伍的年轻士兵身边，那个年轻人正在磨剑，磨得很慢，像是不太确定磨好了之后要用来做什么。老兵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卢基乌斯。”年轻人没有抬头。
“卢基乌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在坎帕尼亚。地租太贵，种不起了。”
老兵点了点头。“我以前也是种地的。后来收成一直不好，就出来当兵了。当兵能吃饱，还能攒点钱。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卢基乌斯的剑停了一下。“嗯。”
老兵说：“那你想过没有——你攒了钱，想回去干什么？”
卢基乌斯想了很久。“重新买块地。别再租别人的了。”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得活着回去。别的军团，打仗的时候跑得最快的人能活。但在这里，跑得最快的人不一定能活。因为这里不是跑得快就能赢的地方。这里的规矩是——你要打赢，才能回去。”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走了。
卢基乌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剑。那天晚上他练剑的时间，比平常多了半个时辰。
后来陈汉听说这件事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对奥诺玛默斯说了一句：“那个老兵不用再培训了。他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但真正让指导员制度被所有人记住的，是一件发生在第五军团的事。
那天训练结束后，一个从西班牙来的年轻士兵忽然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百夫长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起来！训练还没结束！”
他没有动。百夫长举起鞭子，旁边的指导员把他拦住了：“我来。”
指导员蹲下来，在年轻士兵身边坐下，没有碰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从哪里来的？”
年轻士兵没有回答。
指导员说：“我是从西班牙来的。你呢？”
年轻士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也是。”
“哪个地方的？”
“……新迦太基。”
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新迦太基。我去过。港口旁边有条街，全是卖鱼的。我小时候常去那里看船。”
年轻士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父亲是渔夫。”
指导员说：“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死了。死在海里。风暴。”年轻士兵的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来的罗马。他们说这里能吃饱。”
指导员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你父亲死在海里，你怕不怕海水？”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否认，但最终没有。“怕。”他说。
“怕水，却来当兵。那你是想回去，还是想再也不会想起那一片海？”
年轻士兵沉默了很久。“我想再也不会想起。”
“那你就要学会站住。不是因为你比别人能打，是因为你比别人多一样东西——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指导员站起来，没有拉他。“等你觉得能站起来了，就自己站起来。我不会催你。但你要知道，你父亲死在海里，不是因为他不会游泳，是因为那天的风暴太大了，没人撑得住。你来了这里，你把这种力量传下去，你父亲就没有死。”
年轻士兵坐在原地很久。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沙地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武器架前，拿起自己的剑，重新开始练习。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看他。
后来那个年轻人成了第五军团里训练最刻苦的士兵之一。他的剑术不是最好的，耐力也不是最强的，但他从来没有在训练中缺席过一天。
陈汉在训练场边缘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去看他。他只是翻了一下艾萨克送来的训练考勤记录，在那个人名字旁边看到一个标记：连续三十天全勤。
他在那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没有标注别的。
指导员制度推行了一个月后，各军团的逃兵率降到了其他军团的几分之一。
百夫长们最初怀疑这些“坐在士兵旁边说话的人”会让军队变软。但数据出来之后，没有人再质疑了。
不是靠鞭子，是靠一句能让人听进去的话。
迪莉娅在统计完数据后，把报告放在陈汉桌上。
“你从东方带来的这个制度，比剑和盾牌还有用。”陈汉拿起报告，看了一遍。“不是我的制度。是一支很厉害的军队的制度。那支军队打过很多仗，打了很多胜仗，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他们作战，但我看过他们走路的姿态——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我们的军团也要走到那一天。”
迪莉娅没有问那支军队在哪里，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说：“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们像你说的那样走路？”
陈汉把报告放回桌上。“等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敌人站在面前的时候。”
当然，陈汉一直没有告诉大家，这个指导员制度，他是从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制里面学来的。他相信这支伟大的常胜之师，最值得学习的就是这一点——思想，有时候是最强大的力量。让一支军队，有了统一的思想，解决了思想上的后顾之忧，才是最重要的。
窗外，训练场上的号角声正在响起。六万个人正在列队，沙盘上的棋子正在被重新布置，骑兵正在练习分层冲锋。
那些声音从远处传进来，像是一首正在被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曲子，还差最后几针才能成形。
陈汉站在窗前，没有走到窗边，只是背对着窗户听了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见到那支军队的样子，但他知道，那些正在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正在慢慢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