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大厅里，争执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涨落，已经持续了整个上午。
陈汉坐在旁听席上，位置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蓝色丝绸短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短袍，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站着的、坐着的、指手画脚的元老们，落在墙上的东方地图上。
那是庞培平定海盗后让人新绘的——从爱琴海到里海，从本都山脉到亚美尼亚高原，一大片被红色虚线标注的区域——陈汉清楚，这基本属于现在土耳其的位置，但那个时候是由强盛的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实际控制的领土。
大厅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元老正挥舞着手臂：“我们已经跟米特里达梯打了三十年了！三十年！苏拉打过，卢库鲁斯打过，现在还要让庞培去打！国库的钱不是风刮来的！我们的士兵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另一个元老站起来：“那就不打了？让他继续控制黑海贸易？让他继续收留反罗马的流亡者？让他继续给帕提亚人当盟友？”
“帕提亚人又没打过来！”
“他们在等我们喘不过气的时候再打过来！”
凯撒坐在前排，没有参与争论。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那里坐着陈汉。
他注意到陈汉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
庞培坐在凯撒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像是这场争论与他无关——但他的手指不断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
“各位，”坐在主席台上的执政官终于敲了敲桌子，“安静。我们不是在吵要不要打，是在吵用什么方式打、谁来打。米特里达梯六世还没有死。他现在正驻守黑海北岸，同时在招募斯基泰骑兵。如果不趁他站稳脚跟之前消灭他，明年春天他可能就会重新渡过黑海，出现在我们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克拉苏站起来。他穿着深红色的托加，胸前挂着几枚勋章，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从一场并不愉快的午睡中醒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反对打米特里达梯。但我反对让一个人拿着所有的兵权，去打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能分到战利品的仗。庞培已经统治了乞里乞亚地区，如果他又拿到了东方的全部财富，那罗马还剩下什么？”
庞培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没有站起来，但他说了一句话：“克拉苏大人，如果你愿意出钱出兵，我不介意你一起去。”
克拉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现在的克拉苏，口袋里早就捉襟见肘。为征服斯巴达克斯起义军而募集的那六个军团，早就因无钱供养而解散。庞培的话，可谓戳中了他的痛处。
陈汉依然坐在最后一排，他的目光从克拉苏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
他在心里估算着本都的财富——黑海的粮食、本都山脉的铁矿和银矿、克里米亚的谷物、黑海沿岸的奴隶和香料贸易。那里蕴藏的财富，如果折算成罗马的通用货币，至少能维持十个罗马军团一百年的完整开销。
执政官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最后一排。“陈老板，你的商会最近扩建了东方贸易线路。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最后一排。陈汉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他虽然没有穿那件蓝色短袍，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我支持彻底解决米特里达梯六世对罗马的威胁，并且愿意率军出征。我可以出兵，自己买军粮，还自己出钱，不需要国库承担一枚金币的额外开销。”
克拉苏的眉头皱起来：“如果打了败仗，损害的是罗马的利益！”
陈汉没有看他。“我刚刚训练了十个军团，六万人。他们需要实战证明自己。我没有元老院批准之前不会擅自出兵，现在我需要的是各位大人的允许。”他转向执政官，“我出全部费用：兵饷、武器、粮草、船只。不需要国库拨一分钱。”
这时，在罗马政坛正如日中天的西塞罗站起来了。“我全力支持陈汉的计划，也相信陈汉的能力。之前他已经在平定乞里乞亚海盗的行动中证明了自己，现在我认为完全可以让他出兵东征，以彻底解决困扰罗马三十多年的、来自小亚细亚的威胁！”
西塞罗的话，简直是一锤定音。他以擅长辩论着称，刚刚又打赢了全国关注的控诉盖乌斯?维勒斯大案，成功成为“罗马第一演说家”，风头正盛。关键他的核心政治理念，是创立“阶层和谐”的治国路线，以调和罗马长久以来贵族和平民两派势力撕裂的情况，因此赢得了广泛的认可。
克拉苏苦涩地摇了摇头。他没想到陈汉还赢得了西塞罗的支持，知道自己未来更难与这位新晋的罗马首富对抗了。
在西塞罗发话后，大厅里安静了。
稍后，一个元老小心开口：“那你想要什么回报？”
陈汉说：“占领的东方土地的财物由我主导分配。同时，我有权优先参与新占领地区的城市建设、道路修筑、港口开发、包税业务。不是独占，是优先。也就是说，如果罗马决定把本都变成行省，我希望能优先拿到那些工程的合同。如果罗马决定把某座城市交给某个商人经营，我希望我能先于别人拿到报价的机会。”
元老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算账——全部由陈汉出资，国库不用花钱，就能消灭一个困扰罗马三十年的宿敌。条件只是他可以“优先”参与战后开发，这怎么算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呀。
凯撒站起来：“我支持。陈汉用他的钱和兵打一场对罗马有利的仗，换取对战后开发的部分优先权。这不违法，也不违反罗马的传统。事实上，在东方战争中，这是惯例——谁出钱出兵，谁就有权优先获得战利品。更何况，他用的是他自己组建的军团。”
庞培也站起来：“我同意陈汉出征。但我要作为监军同行。”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分战利品，是为了确保军事行动符合罗马的利益。”
克拉苏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盟友。几个支持他的元老低下了头，没有人站起来替他说话。
陈汉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克拉苏，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没有多说什么。
投票开始了。元老院压倒优势通过——陈汉率玫瑰军团的十个罗马方阵东征本都，庞培作为监军同行。
陈汉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元老院。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不起眼的深色短袍，脚步不紧不慢，在石板上留下平缓而扎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些目光会盯着他的后背，直到他消失在门口——那些从窗口看下来的人，那些还坐在座位上的人，那些没有投票但一直在计数的人。他不在乎。
走出元老院时，凯撒跟了上来。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卡庇托利诺山的轮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汉说：“你这一走，罗马就会变得不一样。如果赢了，你就不再只是一个有钱人。你会成为一个有军队的人——有元老院批准过的军队。那之后，很多事情都会不同。”
陈汉自信地笑着回复:“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最紧密的盟友。我会永远支持你！”
他走下台阶，走进午后的阳光里。他想的是本都、黑海、那个被称为毒王的老人。他真正想要的，是让这座城市的边界再变一次。当那片被红色虚线标注的土地变成了蓝色，当自己修的道路开始通向那些从未被标注过的海岸线，他站在那里时，他大概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元老院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玫瑰军团训练营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被拉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