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以弗所港的晨雾散去后，城市的轮廓从海面上浮现出来。
陈汉站在船头，看着这座由希腊人建造的希腊式古城，在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阿尔忒弥斯神庙的柱廊像一排残缺的肋骨，矗立在港口的西北方向，在朝阳光线的勾勒下显得格外突兀。
船靠岸时，陈汉看到码头石阶侧面刻着一行字：“miΘpiΔΑthΣ eΛeΥΘepΩthΣ”——米特里达梯，解放者。字迹已经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他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凹槽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不是新刻的，也没有被罗马人凿掉，就那么留在那里，像一道忘了缝合的伤口。
码头上很安静。港口已经恢复了运转，工人们在搬运货物，海关书吏在核对单子，搬运工推着板车来回穿梭。
与罗马本土相比，以弗所的街上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在做过无法挽回的事之后，沉默着继续往下活。
陈汉带着一队亲卫，沿着港口广场边缘的街道往里走。穿过一条两旁堆着空陶罐的巷子，拐进通往阿尔忒弥斯神庙遗址的石板路。路面不平整，有些石板陷了下去，有些翘了起来，边缘残损处露出已经长满青苔的碎石层，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匆忙翻动过这里的地面。
他走到神庙遗址的边缘时停住了脚步。
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如今只剩下一百二十七根柱子，有些还站立着，有些倒在地上了，柱身断成几截，横卧在杂草和碎石之间。
最粗的那根石柱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不是风化造成的，更像是被钝器反复砍过。
陈汉站在那里。他知道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什么。但他没想到，当那些石柱真的出现在面前时，会给人一种如此具体的沉重感。
具体是在公元前88年。那一年，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梯六世在短短几个月内横扫了整个小亚细亚。他没收了罗马人的财产，废除了包税人强加给希腊城邦的高额债务。
然而在所有城邦归顺于他之后，米特里达梯下达了那道让后世史学家以“亚细亚晚祷”命名的密令：全亚细亚行省的所有城邦，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杀死境内所有罗马和意大利裔居民。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商人、官员、驻军士兵、银行家、手工业者、女人、孩子、家生奴隶——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唯一的豁免是希腊本土来客。
所有人被分成两类：正在呼吸的，和不再呼吸的。
以弗所，作为亚细亚行省的首府，是这场屠杀的核心执行地之一。
那一天正好是阿尔忒弥斯女神节，城内聚集了大量罗马移民和商人。他们在节日氛围中没来得及意识到危险。
城中所有大门在同一时间被从里面锁死，港口内的船只被集中看管，通往城外的道路全部封锁。那些在节日清晨还在整理祭品的人，没有等到日落。
有人在广场上被杀，有人在浴池里被杀，有人在自家店铺门口被杀。
大量罗马人逃往阿尔忒弥斯神庙避难。在古希腊传统中，神庙拥有神圣避难权，任何人一旦踏入神庙地界便受女神保护，不得捕杀。
然而那天，闯入神庙的人无视了这一禁忌。他们把抱着神像基座的人拖了出来，拖下台阶，拖到街道上。神像底座上留下了指甲刮过石头的痕迹。
陈汉走到台阶前蹲了下来。台阶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又没被彻底清洗干净。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很浅，但边缘平滑，不是工具凿出来的，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很多次才形成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神庙遗址另一侧的树丛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短袍，布料边缘已经磨得很薄了。他走到离陈汉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从陈汉身上移开，落在那排残破的石柱上。
“你是罗马人？”老人的拉丁语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希腊口音。
“我是从罗马来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晚上，我站在港口那边看到了。”
“看到什么？”
“船。罗马人的船。只有几艘，躲在港口外不敢靠岸。船上的人看得见城里在烧，但他们进不来。他们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船后来呢？”
“天亮之后走了。过了很久，他们才回来。”老人顿了顿，“回来的时候，在港口附近捞起了一些东西。”
陈汉想问是什么，但没有问。老人拄着拐杖，沿着柱廊边缘走了几步，在一根倒地的石柱旁弯下腰，像是在给某个没有标记的地方留出位置。
“这里以前放着一块小木板，”他慢慢直起腰，“上面写着名字。”陈汉等了一会儿，老人没有说出那些名字。
陈汉沿着神庙遗址的边缘继续走，在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廊柱的底部内侧，看见几道平行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表面反复刮擦留下的。
痕迹很浅，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位置大概在成人蹲下来才能触摸到的高度。他没有去触碰那几道划痕。
往回走的时候，他经过一座高台。高台基座上刻着两排名字，字迹很小，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有人在完成一件需要很长时间的工作。前面的几个名字已经模糊了，后面的还能辨认：马库斯、盖乌斯、卢基乌斯——全是罗马人的名字。陈汉数了数，大概有几百个。名字下方刻着一行稍大的字：“来自罗马的人，在这里停止了呼吸。”
纳西尔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侧。他往高处走了两步，站到石台边缘，伸手擦了擦其中一排名字上的积尘。灰尘被抹掉的地方露出一行小字：“克洛狄亚，四岁卢基乌斯的母亲。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陈汉在石台前站了一会儿。风吹过那些柱廊，穿过那些已经被时间磨损的缝隙，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像是某种没有尽头的声音。
此刻他站在这里，了解了对罗马来说，打败米特里达梯六世有多重要。
他要从以弗所出发，彻底消灭米特里达梯六世的军队，占领本都国，让罗马在小亚细亚地区再次成为霸主。
当天夜里，陈汉没有睡。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以弗所的地图和几份刚整理好的情报。阿尔忒弥斯神庙的轮廓在远处的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不肯合上的伤口。帐篷外很安静。不远处的港口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鸣叫，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然后他听到了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帐篷外的木桩上时，还是被陈汉听见了。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掀开帐篷的门帘，看到一只灰白色的鸽子站在木桩上，腿间绑着一只小小的铜管。他取下铜管，拧开盖子，发现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根枯干的草茎。草茎被仔细地卷成圆形，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揉搓过。陈汉把它放在油灯下，看到草茎的末端有一个很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掐过的。
不是折断的，是掐过的。一个刻意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举着那根草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把它放在地图的右上角。他不是在保存它，是在给它一个固定的位置，让它留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开口的人，把话说完。
艾力冈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看到他手里的草茎，问：“这是什么？”
陈汉说：“一封战书。”艾力冈没有说话。陈汉把草茎放在地图的右上角，用一只陶碗压住，让它在晨光中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知道我们来了。他在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事还没有完。他指的不是正在新建的港口，也不是那些广场上的石柱。他是在说我今天看过的那些台阶。”他停了一下，“他说的是二十多年前，这里流过的血，还没有干透。”
艾力冈看了一眼那根草茎，又看了一眼陈汉：“那我们怎么回？”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玫瑰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回信，是给纳西尔的指令——
“从明天起，城东、城西、城南各设一处假辎重仓库，不要派人看守，不要加装门锁。运粮车走三条不同的路线，但都在同一个日落前入城。把消息散出去——让城里的本都商贩知道，罗马军团的粮草不足，正在从后方调运补给，预计需要十天才能抵达。”
纳西尔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没有多问。陈汉把炭笔放下，拿起那根草茎，放在油灯的光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地图旁边。他不再打算把这根草茎还给任何人，也不想用它来回应什么。
他留着它，只是为了记住自己在什么地方，在跟谁说话。他想让寄来这根草茎的人知道——他不害怕这座城市的过去，也不打算替它原谅谁。他只是来把最后那道锁打开，然后跨过去。
第二天清晨，以弗所的街道上出现了第一批假辎重车，沿着城西最显眼的主干道缓缓驶过。车辙很深，像是在向沿街的每一双眼睛展示它们的分量。
陈汉站在港务局的二楼窗口，看着那列马车消失在城外蜿蜒的土路上，转身朝纳西尔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合上了一本还没写完的书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