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一个时辰，玫瑰军团的主力部队沿着南侧山脊出发了。
陈汉走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靴底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向下滑落，又被后面的脚踩住，变成新的支撑点。
但那层淡黄色的雾气也在上升。
出发时的雾气还在谷底贴着地面蠕动，半个时辰后已经升到了山腰，像是正在缓慢地往山脊上爬。
空气中的焦苦味从一开始若有若无，逐渐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呼吸到的存在——隔着碱水面罩也能隐约感觉到那层干燥的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鼻腔深处往颅腔内渗透。
陈汉停了一下，把手掌平贴在石壁上感受温度——石壁是凉的，说明夜间的冷空气尚未完全退去，雾气正在随着气温回升向上扩张，升高的速度比预计的快了至少一炷香。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了十几步，找到前方带队的一个百夫长：“加速。雾气在往上走，我们必须在它漫过山脊之前通过暴露段。”
百夫长点了点头，向前传令。整条纵队的步伐节奏变了，从稳健的行军变成了一种更急促的推进，碎石滚落的频率变密，像是有人在从高处慢慢倾倒一筐干豆子。
暴露段到来得比预计更早。
那是一段长约五百步的山脊线，两侧没有任何遮挡——没有岩石堆，没有灌木丛，只有一道光秃秃的、被风削得薄如刀刃的岩石脊背。
左侧是深不见底的谷道，黄色的毒雾正在那里缓慢翻卷，像一头正在抬头的巨兽；右侧是一道陡坡，坡面上覆盖着碎石和干裂的泥土，一直延伸到山脚。
而前方大约两百步外，十几面本都军的黑色旗帜正沿着山脊线一字排开，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像是正在为他们安排下一场欢迎仪式。
陈汉喊了一声：“盾牌侧举——”声音沿着队列向后传递，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波纹。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节奏变了，从急促变成了一种更紧凑的、带有统一节拍的速行。
然后箭矢来了。
第一波箭矢是从左侧上方的山脊斜射下来的，落点集中在队列前三分之一段。
陈汉听到金属撞击盾面的声音在他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炸开——密集、连续、不间歇，像有人正用铁锤在铁砧上敲击同一块锻件。
接着第二波从正面射来，箭矢落在他前方的路面上，有三支钉在了他脚前半步的位置，箭尾的羽翎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像一排正在颤动的睫毛。
然后毒雾从山脊右侧升上来了。
那层淡黄色的烟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贴着山坡的斜面上涌，越过了暴露段右侧边缘那道碎石坡的最低处，像一只手正从下方慢慢抬起来，正在把摊开的手掌翻过来。
走在队列外侧的士兵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爆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干咳。
有人松开了盾牌去捂嘴，又立刻重新握住盾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队伍的速度在下降，像一辆正在泥泞中缓慢减速的车。箭
矢还在落，落点比以前更密了，像是射手们看到了烟雾正在帮助自己完成封锁线。
本都军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黑色营帐门口，米特里达梯六世正站着，举着一面铜镜反射晨光观察山脊。
他身边站着一个副将，正用粗糙的拉丁语翻译着斥候快速汇报的信息：“烟雾漫上去了，罗马人正在减速，箭矢命中率在提高，他们后退了。”
米特里达梯没有放下铜镜。他看到了山脊上那道被箭矢和烟雾双重夹击的黑色线条正在变缓、变散。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浅，像刚刚从桌案上拿起一枚棋子，确认它还在自己指间。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副将没有完全听清，但记住了其中几个词的意思——拉长。让他们在绳子上挂得更久一点。
陈汉停下脚步，靠在暴露段边缘最后一块可供遮挡的岩石后面，迅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前方箭矢密度在增加，左侧山脊上至少有三处弓箭手阵地，右侧雾气正在以每息约一步的速度向上攀升，距离漫过暴露段已经不到一炷香。
整条纵队被卡在了一段没有遮蔽的山脊上，前后各约三百步，连后退的路也被后方涌上来的雾气切断了。
几个士兵已经半跪在地上用盾牌撑着身体，头部低垂，呼吸声粗重而紊乱，像是正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站姿。
他看到自己左侧大约二十步处有一排石头，大小不一，最大的约有半人高，边缘被风削出了锐利的棱角。
那排石头的后方有一道极浅的沟槽，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天然排水线，深度不够藏人，但足够让烟雾在通过的时候被地形短暂地阻滞一下。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片石头的表面，感受到风正在从他的右上方吹过来——西南风，中等强度，稳定。
那排石头恰好位于风向改变前的最后一个遮蔽点，风穿过石头之间狭窄的缝隙时会加速，在那道沟槽上方形成一个持续的气流层，让烟雾在通过之前被压向地面。
如果能把火源放在那排石头后面点燃，热气流会沿着那道沟槽向上抬升，在暴露段右侧边缘制造一道垂直的烟幕墙，挡住本都弓箭手的视线，同时把上升的毒雾向外推开。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捻亮，朝身后做了三个手势。
他没有时间去解释那排石头和那道沟槽之间的流体力学关系，他只需要让最近的几个百夫长看到他的手势并确认自己看到了。
第一个看到的是奥诺玛默斯。他离陈汉大约八步，正站在一个弓着腰不断咳嗽的士兵旁边。
他看到陈汉的手势——三短一长，指向右侧那排石头——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开始移动。
他没有喊口令，只是用手势和眼神让身边的十几个人跟着他走。
那十几个人在箭矢的间隙里贴着地面挪动，像一排正在沿着石缝移动的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