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特里达梯到达黑海海岸时，天正在下雨。
雨不大，但密。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天和水在哪里交界。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举着手遮住额头，朝港口方向看。港里停着船。很多船。桅杆密集得像冬天掉光叶子的树林。但那些船上插的不是本都的旗。
是罗马的。还有玫瑰商会的紫旗。
他身后的士兵们停下来，站在雨里，看着那片港。没人说话。有人把盾牌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坐了下去。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他已经走了太远的路，用尽了太多的力气，却只走到了一个再也上不了船的地方。
副将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海上也被封了。我们从陆路走吧。往东，进山。”
米特里达梯没有回答。他看了港口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海岸线向东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样深度的沙土里。
他身后的队伍开始动，缓慢的、拖沓的，像一个已经散开的木筏正在被水流重新聚拢。
克里米亚的方向在东面。黑海北岸。他的粮仓，他的兵源，他儿子法那西斯的领地。只要能到那里，他就能重新拉起一支军队。
但现在船没了，路断了。他剩下的东西只有两条腿和不到四万人。
雨没有停。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废弃的渔村停了下来。
他们翻出渔民的米缸，里面的粮已经发霉了，硬邦邦的，像石头。
一个色雷斯士兵用匕首撬开米缸底部，刮出最后一层残留的谷粒，放到火上烤了烤，分给了旁边的人。
拿到谷粒的人把它放在手掌里看了很久，然后才放进嘴里嚼。
火堆旁边坐了一圈人，他们低着头，看着火苗在雨水的间隙里跳动。
米特里达梯六世站在渔村的广场上，脚下踩着被雨泡软的泥地。
他没有坐下。他看着那些低着头、抱着武器、眼神涣散的士兵，然后开口了。第一句话用希腊语说的。第二句用波斯语。第三句用色雷斯语。他轮换着语种，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自己的词：
“船没了。但我们还活着。”
“陆路远。但远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地方。”
“本都没有亡。只要我还在呼吸，黑海就还有主人。你们还在，本都还在。”
他停了一下，望向东面的方向。雨幕被风吹出一片短暂的缺口，露出远处一片灰蓝色的天际线，像一道正在被缝合的裂缝。
“我不会离开你们。我不会死在路上。你们也不会。我们走到该走的地方去。”
他坐下来，坐在泥地上，和士兵们一样，伸手取了一块烤过的霉谷粒放进嘴里慢慢嚼。
没人说话。但有人把盾牌从地上捡了起来。有人重新握紧了剑柄。有人站起来，朝火堆里添了柴。
三百里之外，卡拉什站在一艘玫瑰商船的甲板上，望着雨幕笼罩的海平线。
他的舰队已经封锁了黑海南岸所有可用的港口。十三艘船，轮换值班，日夜不停。
本都人如果从海上走，任何一条船都出不了海湾。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滴。他按住船舷的木栏说：“继续巡。别停。他还在岸上。等他困得撑不住了，会想从海上走的。”
卡拉什让人把命令传下去：拦截一切试图驶离港口的船只，无论大小，无论旗号，只要属于本都，全部扣押。
他回到船舱里，看着海图，用铅笔画了一条线，从克里米亚一直画到高加索。
他画的不是航线，是海岸线。只要海岸线在他手里，米特里达梯六世就渡不了海。
五天后，一个斯基泰部落的使者骑马来到陈汉设在海岸营地的大帐前。
使者穿着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带弧度的短刀，手背上有三道平行的旧刀疤。
他走进帐篷，把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米特里达梯的信。陈汉展开羊皮纸，看了几行。请求斯基泰出兵接应。承诺战后将高加索北麓的草场划归他们。
陈汉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他抬头看着那个使者，把一份东西推到桌子的另一侧——不是信，是一张玫瑰商会的提货单，上面写着：粮食三百石，铁器一百件，马具五十副。随时可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速度不慢：“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首领：米特里达梯六世能给的草场，你们拿不到。因为等你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我能给的粮食、铁器、马具，就在你们来时的路上。你们可以站在他那边，但你们站的那边，很快就会消失。”
使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提货单，没有说话。他把提货单卷起来，塞进皮袍内侧，躬身退了出去。
他在帐篷外面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马蹄在沙地上踩出一串快速远去的声响。
陈汉坐在帐篷里，把米特里达梯六世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压在桌角，没有再动。他知道斯基泰人不会出兵了。他们也没有公开倒戈。在这个战场上，中立就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使者走后第三天，陈汉拔营了。
不是追击。是截击。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从营地到高加索山脉东麓，有一条更短的路。路不好走，峡谷深，河水急，但比米特里达梯走的沿海路线少了半月的行程。他要在米特里达梯到达山口之前，站到他前面去。
纳西尔看着地图：“山路不通辎重。补给会断。”
陈汉说：“那就断。带七天的干粮，走七天。走不到，就饿着走到。”
他下令全军轻装。辎重车就地卸货，粮草集中分配给三个快速大队。
每人带七天的硬面包和咸肉，多余的重量全部抛下。士兵们把帐篷叠好留在原地，只带武器、盾牌和干粮袋。
有人把磨刀石扔了，有人把备用的靴子扔了，有人把水囊换成了更小的陶瓶，只够喝两天。后面怎么办？后面再说！
第七天，陈汉的军队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山脊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尽头，一条灰白色的土路沿着河谷边缘延伸，从高加索山脉方向蜿蜒而来，通向黑海沿岸。
站在山脊上看过去，那条路上没有人。陈汉举起望远镜扫了一遍，确认了路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他比米特里达梯六世先到了整整两天。
他让部队在山脊背面的密林里扎营，不生火，不搭帐篷，所有人靠树根坐着过夜。
当晚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两个时辰，看那条路在月光下空荡荡地铺着。风从谷地升上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确认了五个伏击位置，画了一张简图，然后靠着一棵树闭上眼睛。睡了一个时辰，天亮时醒了过来。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