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落在窗台上时，陈汉正在看里海地图。
翅膀扇了两下，铜管碰在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解下铜管，拆开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阿提亚的笔迹，写得急，有几个字母连在了一起：
“儿子出生了。速回。”
他看完纸条，站起来，把地图卷好放进箱子里，直接下楼。
纳西尔正好在楼梯口，看到他的脸色，没问，直接跟着走。陈汉边走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备船。最快那条。先到克里米亚南岸，过海峡到拜占庭，进马尔马拉海，穿达达尼尔海峡，沿爱琴海北岸到雅典，再从雅典到奥斯蒂亚。到奥斯蒂亚之后换马走阿庇亚大道去维利特拉。全程不走回头路，不在中途停靠。”
“船呢？要等吗？”
“不等。现在就走。让卡拉什派最快的那艘。”
纳西尔转身去了。陈汉站在港务局门口，看着海面。风从北面吹来，干燥、稳定。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商队航行记录：潘蒂卡派翁到克里米亚南岸两天，南岸到拜占庭八天，过海峡和马尔马拉海两天，沿爱琴海到雅典四天，雅典到罗马奥斯蒂亚港七天。全程理想条件下二十二天。
这几天海面情况并不是最适合航行，但玫瑰船速度快，他还是可以在二十二天之内赶到。
孩子已经出生了，他每多耽搁一天，就晚一天看到他。他站在那里握了一下拳头，松开了。
天黑前船离了港。卡拉什派来的是一艘玫瑰商船队里最快的船，帆多，底窄，吃水浅，适合沿海快速航行。船头劈开黑海的水面，向西南方向驶去。陈汉站在甲板上，看着潘蒂卡派翁的灯光慢慢变小，变成一粒点，然后消失。
他没有进去船舱，靠着一根桅杆站着，让夜风吹在脸上，把时间一分一分地推过去。
第一天傍晚，船到了克里米亚南岸的赫尔松涅斯港。没有靠岸，换了一组操帆手，继续走。第二天，船沿着黑海西岸北上，风从北面来，帆被吹得鼓胀，船速稳定。
他在甲板上用炭笔在船板上画了一根线，上面写着：“潘蒂卡派翁→赫尔松涅斯，两天。”
他数着日子过，每过一天就在船板上补一笔。
第八天，船靠了拜占庭。他下船在码头快步走了一圈，脚踩在陆地上的感觉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第九天，他站在码头上看了几分钟船帆重新调整，然后再次上船。
第二天天亮前，船穿过了达达尼尔海峡。海峡的水流湍急，船身被水流推着向一侧偏移，操帆手轮流盯着水流和风向。
陈汉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陆地慢慢收窄，又慢慢变宽，然后重新露出了开阔的海面。他在船板上画了第三根线：“赫勒斯滂→拜占庭，两天。”
第十二天，船到了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换了一艘沿着海岸线巡航的排水量较小但帆型更灵活的船，由爱琴海北岸航线向南折返。
第十三天，爱琴海的风向此时也像黑海一样不太稳定，有一段海域船速被压低了，帆布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只鼓着一半，海面灰蒙蒙的，看不到对岸。
第十四天，他坐在甲板上的木箱上，靠着船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醒来时天已经暗了，海面上有星光，风重新转向了南面，帆布重新鼓了起来。
第十九天傍晚，船进了奥斯蒂亚港。他下船的时候腿有些不稳，踩在石板上晃了一下，站稳了。
港口里的商船正在卸货，码头上有人扛着陶罐和布袋来来回回，他穿过人群走向马厩，纳西尔已经提前派人备好了马。
他翻身上马时手指攥紧缰绳，策马沿阿庇亚大道向南跑去。
第二十二天午后，他到了维利特拉。
庄园门口种着一排柏树，树冠被修剪成圆柱形。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靴底踩在落叶上，厚厚的，软软的。
他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阿提亚站在门厅里。她穿着浅色短袍，头发用木簪绾着。
她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柔和平缓，身体和光之间形成了一道正在被过渡的柔和边界。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身体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抱着孩子的人。
侍女站在两步外，怀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襁褓。
婴儿是醒着的，眼睛睁着，深色的，正在朝门口的方向看。
陈汉走进去。靴底的落叶屑落在门厅的石头地面上，深色的细碎颗粒。
他走到侍女面前，低头看着襁褓里的那张脸。婴儿的下颌有两条横纹，吃奶之后留下的，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
他的眼睛正朝他的方向移动，追着那个正在靠近的轮廓。
阿提亚说：“快满月了。你回来的路太远了。”
陈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视线和襁褓里的婴儿对齐。
婴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像在辨认一个正在成形的形状，从模糊的阴影变成某种可以被记住的轮廓。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婴儿的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攥了一下空气，又松开了。那只手小得像一片还没展开的叶子，指甲薄薄的，粉色的。
他说：“老屋大维呢？”
阿提亚在旁边坐下，把摇篮边缘一小块翘起的毯角轻轻按平：“在马其顿。说公务忙。孩子出生到现在没写过一封信，倒是派管家送了一袋钱。”
陈汉没有再问。这也好，他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地与孩子亲热，与阿提亚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拳头。婴儿的手指收拢了，攥住了他的指尖。很轻，像一片正在闭合的叶子包住了一根掉落在上面的枯枝。
那天傍晚，老屋大维的信到了。信使穿着脏斗篷，气喘吁吁地骑着一匹快要跑不动的马，说这封信是从马其顿一路送过来的，指定要交到阿提亚夫人手上。
阿提亚拆开信，看完，递给陈汉。
信上写着：“我已为儿子选定名姓：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盖乌斯为名，屋大维为氏族，图里努斯为家支，纪念家族在图里的功绩。”
陈汉拿着信纸站在灯旁。盖乌斯·屋大维·图里努斯，他又读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没有动。
原来我的儿子，就是创建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屋大维！
这个信息，让他呆立当场，一时间甚至不会思考了。
他清晰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读过的那些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书籍。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他竟然是自己的儿子！是我陈汉的儿子！
现在他站在灯下，看着襁褓里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婴儿，看着这个现在还是小小的没有满月的男孩。
他以后会做很多事，会把一个共和国变成一个帝国，但现在他只有一只攥着父亲指尖的拳头，和一道还没完全闭合的囟门。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说：“我想给他取一个汉名。”
阿提亚看着他：“什么汉名？”
“陈帝。姓陈，一个陈姓汉人的孩子。拉丁语读：帝·陈。帝这个字在东方语言里的意思是皇帝。他在这里会长成一个罗马人，但他身上有一半来自东方。”
阿提亚念了一遍：“帝·陈”又念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尾音落得平缓而自然。她说：“我喜欢。听上去像一件正在开始的好事。”
陈汉在维利特拉住了七天。七天里他做了几件事：抱着屋大维在院子里走，让他在太阳落山之前看远处山丘上的树。坐在石阶上把他放在膝盖上，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小娅蹲在旁边用一根手指碰弟弟的额头，碰一下就收回去，然后又碰一下。
阿提亚有时候走出来看他们，站在廊柱下面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里去。
第七天，陈汉从玫瑰角斗士学校调了一百个人过来。全是精锐，身强力壮，有家室，无犯罪记录。分三班，日夜轮换。驻扎在围墙外三里处，二十四小时观察道路方向。穿了本地农人的衣服，只在衣领内侧绣了一朵极小的玫瑰。
陈汉对领头的说：“围墙以内的安全，阿提亚说了算。围墙以外的，你说了算。”
第七天夜里，他把小小陈帝从摇篮里抱出来，站在窗前。月光落进院子，落叶堆在墙根处，边缘被风摊平了。他把襁褓举到胸前的高度，让婴儿的脸朝向他。
他说：“你未来会做很多事。那些事现在还没有发生。但有一件事已经定好了——你会活着长大。”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会再让人靠近你。”
婴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朝上摊着，像一枚正在打开的容器。
陈汉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婴儿的呼吸声变得更慢更沉。他弯下腰把他放回摇篮里，把毯子的边缘拢好，然后直起身，站在摇篮旁边。
斯克雷?陈与小迪莉娅不幸遇害了，他发誓，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悲剧。
他要确保自己的孩子的健康成长，并顺利帮助儿子陈帝，也就是罗马人所称的屋大维，成为罗马帝国的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