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在深夜的巷子里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才拐进西塞罗宅邸的侧门。
门是虚掩着的，门轴提前上过油，推开时没有声响。
一个穿灰袍的奴隶站在廊道尽头，没有抬头，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然后退回了阴影里。
陈汉推开门，走了进去。
西塞罗的书房颇为拥挤，书架上塞满了卷宗，有些已经堆到了地上，在桌腿和墙壁之间形成几道不规则的矮墙。
桌上摊着十几卷打开的玫瑰纸，边缘被反复翻过，有些已经卷起了毛边。
橄榄油灯被三只陶碗分别罩着，光晕分散，照亮桌面的不同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被长时间翻阅过的纸张混着灯油燃烧后的余味。
西塞罗坐在桌后面。身形比陈汉出征前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从短袍下凸出来。眼眶深陷，下巴的胡茬已有两三天没刮了。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手指按在纸面上，像在防止它被风吹走。
陈汉关上门，在对面坐下。
西塞罗把那封信推过来：“先看这个。”
信是用拉丁文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字母被墨水晕开了。上面写着：“粮食已备好，武器在路上。等城里的火点起来，我们就从东面进来。告诉城里的人，准备好打开城门。”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陈汉放下信：“谁写的？”
“不知道。截到的信使不肯说，服毒死了。”
西塞罗靠回椅背，“但信上提到‘东面’，指的是埃斯奎利诺门。那扇门的守军最近换防过，新来的人里面，有三个百夫长是从喀提林的旧部里提拔的。”
他又推过来另一卷纸，上面是三个人的名字和值班记录。“其中两个人的值班日期，和这封信送到的日期吻合。”
陈汉看了一眼名单，折好放在桌上：“喀提林。我之前在元老院里见过他几次，站在后排，不怎么说话，穿一件深灰色短袍，袖口磨薄了也不换。但他每次开口的时候，周围的人会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是因为他的站姿——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目光从一个元老移到另一个元老，不慌不忙，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量每一个人的反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西塞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重新整理一份他已经写过很多遍的卷宗：“卢基乌斯·塞尔吉乌斯·喀提林。贵族出身，祖上做过执政官。年轻时跟着苏拉打过内战，立过战功，在战场上拔过两次剑，一次杀了对手的副将，一次挡住了敌军右翼的包抄。在军队里待了十一年，退役之后进了元老院。”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就卡住了。”
“他在元老院里待了十年。做过裁判官，做过阿非利加行省总督。他以为自己会一路升上去，一直升到执政官的位置。但每一次选举他都落选。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输给的人，都比他更年轻、更富有，或者更有靠山。”
西塞罗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花了很多钱买选票，借钱买的。利息滚得太快，他还不上。他在罗马有好几处宅子，但每一处都抵押了。他那些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兵，都以为他能出头，等了他十年，什么都没等到。他已经六十四岁了，没有多少年可以等了。”
陈汉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打算烧掉这座城。”西塞罗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说过，债务是这座城最大的病。只要债务还在，平民就永远被锁在贵族的田庄里。他要一把火烧掉所有债务记录，杀掉所有放贷的人，取消所有人的欠债。然后重新分配土地，把贵族的地分给追随他的老兵。他的方案听起来有一半是对的——他盯准了那些被债务压垮的人。但另一半他没有说——等他烧完那些欠条之后，新欠条会由他亲手写。”
“他手上有什么底牌？”
“一万人左右。藏在意大利中部的山谷和农庄里，分散在十几个据点，随时可以集结。有骑兵，有轻步兵，还有从高卢边境收拢的散兵。武器是从北面运进来的，粮食是从沿途的田庄里偷的。他已经准备了半年。他最大的优势是时间，是他把整件事拆成了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由不同的人操办，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元老院每次派去调查的人，找到的只是一间空谷仓，或一片被火烧过的空营地。”
陈汉问：“那你知道他的计划怎么执行吗？”
西塞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张折叠地图，在桌面上展开。
地图是手绘的，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着箭头和圆圈，边缘有反复修改的炭笔痕迹：“他会兵分三路。一路在城外佯攻，吸引巡逻队的注意。一路从东面的埃斯奎利诺门进城，烧掉公共粮仓。然后趁救火引发的混乱，第三路直扑元老院。他在元老院里面有内应，有人会在他进城之前打开侧门。他要的不是谈判，是一次性的清除。他会把那些反对过他的人全部杀掉，包括我。”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你看到城里的气氛了。面包铺关门，粮价涨了三成，巡逻队翻倍。有人在囤粮，有人已经知道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但他们在准备。”
陈汉看着地图上那些被不同颜色标注的箭头和圆圈，停顿了几息：“你有证据吗？”
西塞罗走到桌边，从暗格里抽出一只扁木匣。盖子用蜡封着，蜡面已经干裂了。
他用小刀撬开，取出一叠信，在桌上排成一列：“十七封。喀提林写给同党的。时间跨度从半年前到两周前。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准备。”
他把第一封信推过来：“这是六个月前的。写的是‘秋天之前会有结果’。那时候他在准备第一次动手，后来因为风向不对取消了。”
第二封信：“这是三个月前的。写的是‘人多嘴杂，分批出城’——他在往城外转移兵力。”
第三封信：“这是两周前的。写的是‘等城里的火点起来’。”
每封信都没有署名，但笔迹一致，措辞习惯一致，用了同一套暗语——把“粮食”写成“货物”，把“武器”写成“工具”。写信的人字迹越往后越潦草，像是正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压紧，每一次落笔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陈汉扫了一遍那些信，抬头问：“元老院里帮他的人是谁？”
“信中直接出现名字的就有五位元老，包括伦图卢斯?苏拉，凯提古斯，斯塔提利乌斯，卡皮托和凯帕里乌斯。”
说完这些名字，西塞罗把信收回木匣里，依然紧紧皱着眉头。“但应该还有一个权势更大的人隐藏在幕后，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封信上。他的身份没有被任何人提及。但我追了半年，注意到一件事——每一封被寄出的信，都是在同一个人到过罗马城之后才被送出的。不是同一天，是同一个节奏。那人在城里待三天，喀提林的信在第四天送出。连续六次，间隔一致，像日晷上的阴影。”
“他是谁？
西塞罗把木匣放回暗格里，推上门，站直身体，在桌边平静地站了片刻。
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颧骨和眼眶之间形成一道被压缩过的阴影：“我怀疑是克拉苏。但我没有证据。他的名字不在信里，他本人不在集会上。如果我公开指认他，他会否认，然后反咬一口。所以我现在只能怀疑，不能确认。”
陈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是一个罗马的危机存亡时刻，他必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