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提林决定杀西塞罗，是在午后决定的。
他坐在埃斯奎利诺山脚下的宅邸里。面前摊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三行字：“城内已经布好了。粮食、兵器、人手，全部到位。就差一个信号。”
他没有回信。把信纸放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盘。他伸手拨了一下，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字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暮色正在变暗。街道上的行人正在变少。面包店的门板已经插上了。巡逻兵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节奏均匀。帕拉蒂尼山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西塞罗的宅邸就在那个方向。他此刻应该正坐在书房里，摊着一份明天要发表的演讲稿。
喀提林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西塞罗必须死。明天这个罗马执政官要在元老院当众指控他。那些信会被当众宣读，那些证人会被传唤，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被一个个揪出来。只要西塞罗活着走进那个大厅，一切就完了。
喀提林叫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名字。在密谋集团里只被称为“那个科林斯人”。科林斯被罗马人屠城之后，他被卖为角斗士。在卡普亚的角斗士学校里杀了七年人。后来逃了出来，辗转到了罗马。专门替人做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他的脸上没有伤疤。十根手指完好。穿一件深灰色短袍，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正在等雨停的人。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落地。没有脚步声。
喀提林站在窗边说：“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西塞罗死。”
“他住在帕拉蒂尼山北坡。院子里有六名护卫，都是老兵。门口有两个门卫。书房里的灯通常亮到后半夜。他有一个习惯——后半夜会到窗边站一会儿，吹风，把写废的纸扔进窗下的废纸筐。那是他唯一的规律。我的人观察了他十七天。”
科林斯人听完，只问了一句：“要几个人？”
“六个。你带五个。从后巷进去，翻院墙，解决门口的护卫，进书房。不要弄出声响。另外我还会派人在支援，今晚务必要杀死西塞罗。”
科林斯人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脚后跟没有落地。短袍边缘在门框上擦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消失了。
喀提林站在原地。窗台上的铜盘还留着灰烬。他把铜盘端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窗外暮色更暗了。
帕拉蒂尼山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增多。他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楼梯拐角处有一根蜡烛正在燃烧，火苗在气流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看着那根蜡烛，又看了一眼帕拉蒂尼山的方向，西塞罗宅邸的灯可能已经亮起来了。
当天傍晚，西塞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明天的演讲稿。
他已经改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在调整措辞的力度和论据的排列顺序。但他仍然觉得有些地方的衔接不够紧。
他把稿子放下，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帕拉蒂尼山北坡的街道。夜色正在变浓。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把写废的纸页揉成一团，扔进窗下的废纸筐。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外的廊道里，护卫正在换岗。靴底落地的力度均匀，和往常没有差别。他没有在意，把窗关好，走回桌边继续改稿。
他完全不知道，三个街区之外，六个人正在穿过夜色。
他们走的是小巷。科林斯人走在最前面。身后五个人间隔三步。步伐一致。全程没有说话。他们穿着深色短袍，腰间别着短刃。刃口用布缠住，不会在灯光下反光。
走到帕拉蒂尼山北坡时，科林斯人举手示意停下。他走到巷口，朝西塞罗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大约一人半高。墙头没有插碎玻璃，没有铺尖刺。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陶杯。
院墙内侧没有透光，院子里没有点灯。书房窗口亮着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在窗台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暖色。
科林斯人退回来，压低声音说了最后的几句调度：“正面两个。后墙翻进去。解决之后从廊道进书房。尽量不要碰到院门，门轴可能没有上油。”
他转身朝侧巷走去。靴底在沙土上没有留下印痕。身后五个人依次跟上，步幅一致，间距一致。像同一根绳索上被等距切开的五段。
绕到宅邸侧面时，科林斯人先上了墙。伸手扣住墙顶边缘，引体向上。整个动作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墙头上停了一息，观察院子内部——没有灯，没有人。地面上铺着石板，边缘长着几丛矮灌木。他翻身下去，落地时膝盖微曲，靴底在石板面上轻轻触了一下，没有声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依次落地。
科林斯人贴着墙根走到后门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用短刃的尖端拨了一下门闩，门闩从槽位里滑出来，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木头在干燥的空气中收缩时发出的那种细微响动。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响。
科林斯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已经来不及收了。门轴响了，宅邸内的某个地方可能已经听到了。
与此同时，街巷另一侧，有人也在动。
奥诺玛默斯是在天黑前入城的。
陈汉让他先回来。三个军团还在路上，但奥诺玛默斯骑的是快马，提前一天到了罗马。
他进城之后没有回帕拉蒂尼山，而是直接去了玫瑰角斗士学校。
学校在城东南角，靠近卡佩纳门。院子里有三百多名正在训练角斗士，其中一半是已经退役但尚未离开罗马的玫瑰军团老兵。
奥诺玛默斯走进大门时，正在值班的教官认出了他，放下木剑迎了上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挑五十个人精锐角斗士。穿便装，带短剑，跟我走。”
教官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去叫人。不到一炷香，五十个人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全都换上了深色短袍，腰间藏着短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去哪。
奥诺玛默斯带着他们出了门。穿过三条街道，拐进帕拉蒂尼山北坡的巷子。
他在第三个巷口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风声，有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一种更细的声音——金属碰撞，但被布裹着，所以很闷。
他举起右手，握拳。身后五十个人同时停住。
他听到了门轴的吱响。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很短，尖锐，然后是沉默。
他不用确认那是什么声音了。他知道那扇门在什么位置，知道推门的人脚后跟没有落地。
他放下右手，做了两个手势。分两路，南北包抄，封住院墙外围所有出口，不要留人。
然后他自己穿过巷子，从那扇虚掩着的后门走了进去。
他穿过那扇门，像穿过一扇正在等他推开的窗。
而西塞罗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坐在书房里，把演讲的结尾段又改了一遍。
窗台上的蜡烛还在烧着，火苗正稳。
他不知道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不止一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