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拂晓，元老院大厅的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巡夜人洒下的水渍。
元老们陆续落座，短袍的下摆扫过座位之间的狭窄过道，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被挑高的穹顶吸收了大半，剩下的在石柱之间回荡着，像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被压低的序曲。
喀提林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深灰色短袍，袖口磨薄了，边缘已经起毛。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正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为某个尚未发生的动作预热。
他面前桌上没有摊开的卷宗，没有炭笔，没有墨水。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执政官席位的空椅背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西塞罗走进来时，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穿着执政官的镶边托加，步伐不快，袍角扫过地面时没有扬起灰尘。
他在执政官席位上坐下，把一刀玫瑰纸放在桌上，叠放整齐，边缘对齐。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扫过每一排座位，扫过坐在右侧第三排的喀提林，然后停住。
他开口了。没有看稿子。
“喀提林，你到底还要践踏我们的忍耐到何时？你那疯狂的气焰还要嘲弄我们多久？你那毫无顾忌的嚣张，还要这样耀武扬威到几时？”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每一个词都落在了穹顶和石壁之间形成的回音区里。大厅里所有正在移动的动作都停了。一个正在整理长袍下摆的元老把手停在了膝盖上。一个正在低头看信的元老抬起了头。坐在后排的书记员放下了炭笔。
西塞罗继续说着。他逐条罗列，地点、时间、人名、物资储备的位置、城门换防的日期。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封已经被截获的信，每一封信的落款时间都对应着一个已经被记录在案的行踪。
他说到第三封信的内容时，喀提林的手指从膝盖上抬了起来，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指节泛白，但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
“至高无上的朱庇特，罗慕路斯建城之时便立下祭坛供奉的城邦守护神，请你驱逐喀提林与他的党羽，护佑这座城市与全体公民。”西塞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刻度，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弦突然被拨响了，“愿一切叛国乱贼，自食其谋划毁灭罗马的恶果。喀提林，速速离去，不要再搅扰元老院、威胁罗马。去发动你的不义之战，让罗马从此摆脱你的祸患！”
西塞罗结束了他的演讲，这就是公元前 63 年 11 月 8 日，在元老院议事厅，西塞罗发表的历史上着名的《反喀提林第一演说》，被称为西方古典演说文学的巅峰之作。
他的演讲慷慨激昂，有理有据，赢得了现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喀提林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椅子腿没有在地面上刮出声响。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扇正在被从内侧推开的门。
他开口了，声音比西塞罗低，但同样清晰：“执政官先生，你说我阴谋叛国。证据呢？那些信不是我写的。那些集会我没有参加。我在元老院坐了十年，我对这座城做过的事，比在座大多数人加起来都多。”
西塞罗哈哈一笑，讽刺道：“昨晚，你总共派了十二个刺客，其中六个刺客进入了我的宅邸。这也是你为这座城市做出的贡献？除了我，还有在场的哪个元老写进了你的暗杀名单？
整个议事大厅顿时一阵哗然。
喀提林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你们有些人欠我的钱，有些人欠我的人情，有些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是因为我当年在战场上替你们挡过刀。现在你们坐在那里，听一个从阿皮努姆来的‘新人’指着我说‘叛国’。”
他重新看向西塞罗：“你有证据你就拿出来。你没有证据，你就是在用言语杀人。”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西塞罗从桌上拿起一封摊开的信，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信纸上的字迹：“这是你写给伦图卢斯?苏拉的信。你说‘等城里的火点起来’。墨水还没干透就被截住了。你还要更多的证据吗？”
元老席上，伦图卢斯?苏拉的脸色变得铁青。
西塞罗把信放回桌上，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举起来展示片刻，然后放下。
喀提林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信，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垂在了身侧。
他没有再反驳。他知道那些信一旦被摊开，任何否认都会变成更大的裂口。
前排座位上，凯撒动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观察风向的人，但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向西塞罗的方向偏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幅度极小，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计算一道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距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正准备开口，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坐在那里，保持了沉默——那是一种比说话更明确的表态。他不站在喀提林那边，但他也不站在西塞罗这边。他在等。等这道裂缝再宽一点，宽到可以看到裂缝底部的东西。
周围的元老开始说话了。起初是低声的议论，然后有人站起来，指着喀提林的方向说了一句“叛徒”。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声音从稀疏变得密集，从单个的词汇变成一片正在合拢的声浪。没有人愿意与一个注定会失败、并被当众指控谋反的人站在一起——尤其是在城外还驻扎着一万八千名玫瑰军团士兵的情况下。
消息已经在元老们之间传开了。三个军团，一万八千人，钢剑，刚从本都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此刻正站在三座城门外等着。
谁站错了队，谁就会在明天天亮之前发现自己家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喀提林站在那里，被那些声音包围着。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看西塞罗。他低下头，把自己面前的几卷空白的玫瑰纸收拢起来，夹在腋下，然后转身，朝大厅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底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均匀、稳定，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抽出的线，直到那扇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闭合声，把整个大厅里的目光都关在了门内。
当晚，喀提林骑马从城北的弗拉米尼亚门离开了罗马。随行的只有三个仆人。他在城门口被巡逻队拦下来盘问，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巡逻队长犹豫了片刻，然后挥手放行了——不是因为他没有接到命令，是因为队长不确定自己拦住一个元老之后会发生什么，而他听说过城外有玫瑰军团已经驻扎下来这件事，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替任何人做任何决定。
消息传到元老院时，西塞罗正在签署一份戒严令的文件。
他把笔放下来，听完了传令兵的报告，然后说了一句：“他逃了。但逃不远的。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站起来，走到大厅门口。陈汉正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靠在廊柱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靴面上沾着城外营地的泥土。
西塞罗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他走了。从北门出去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陈汉从廊柱上直起身：“他往哪条路走的？”
“奥雷利亚大道，向北。他要去和他的叛军会合，他手下曼利乌斯的叛军大营就设在西北的菲耶索莱。”
陈汉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出发。一个军团留在城外保护罗马的安全，我带两个军团北上追击。他走不快。他以为出了城门就安全了，但他出城的时候，城外每条路上都有人替他记着方向。”
西塞罗站在门廊下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陈汉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夜风从广场方向吹来，把陈汉斗篷的边缘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马蹄声从广场边缘响起，由近及远，然后被风声盖住了。西塞罗站在门廊下，看着那道正在变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了大厅。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时，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