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提林叛乱平定后的第十二天，陈汉回到了罗马。
他是从比斯多利与部队一起凯旋的。他入城那天，罗马城的气氛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面包店开门了，面粉铺前排队的队伍缩短了一大半。巡逻兵的数量恢复了正常水平，两队之间间隔大约一炷香，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段被重新调校过的节拍。广场上有人在卖橄榄和无花果，摊主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响亮，像一台刚修好的风箱。
消息比他本人先到。他还在城外的时候，西塞罗的传令官已经跑遍了元老院和广场：“喀提林死了。叛军全歼。陈汉明天入城。”
消息从广场传到市场，从市场传到港口。
有人在街上停下来问身边的人：“谁赢了？”
旁边的人说：“那个东方人。他打赢了。”
陈汉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街道两侧站了很多人。没有列队，没有仪式，是自发聚过来的。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骑在墙上，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们看着那匹正在穿过城门的马和马上那个穿着行军短袍、肩头沾着灰土的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口号，但也没有人走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一个消息。
陈汉骑马穿过广场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是从右侧台阶上传来的，说话的人穿着短袍，靠在柱子上：“他说到做到了。”
旁边的人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元老院召开特别会议。大厅里坐满了人，过道两侧也站着人。
西塞罗从执政官席位上站起来，手里没有稿子。他走到大厅中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们召开这次会议，是为了给一个不是罗马公民的人授勋。但这恰恰说明了我们的传统值得尊重——荣誉不看出身，看行为。”
“大家知道，“祖国之父”是罗马共和国最最崇高的荣誉！”
停了一下，西塞罗继续说道：“但我们上一次授予‘祖国之父’这个称号，是在什么时候？是在整整323年前，卡米卢斯在高卢洗劫罗马后，收复并重建全城，被元老院光荣地授予“祖国之父”称号。这一次，又是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有人站了出来。这个人不是元老，不是贵族，不是罗马公民。他替我们守住了这座城，挽救了罗马共和国。所以我提议，请元老院授予陈汉“祖国之父”的崇高荣誉！同时，也授予他获得罗马公民权！”
大厅顿时安静了，是一种神圣的安静。
西塞罗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上的投票木片拿起来，放在面前，没有催促，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投票开始了。元老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把标记着“同意”的陶片放进铜瓮里。
铜瓮里陶片落下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清脆的、连续的，像一层正在被铺平的细沙。
没有人弃权，没有人投反对票。
结果公布的时候，执政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元老院决议：授予卢基乌斯·塞尔吉乌斯·喀提林之乱的讨平者，玫瑰军团统帅陈汉，‘祖国之父’称号。同时，由西塞罗执政官提议，经元老院投票通过，授予陈汉罗马公民权。自即日起，陈汉及其直系后代，享有罗马公民全部法定权利。”
刹那间，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开始时稀疏，像第一轮雨点打在屋顶上，然后变得密集，变得持续，从元老席前排蔓延到后排，从过道两侧蔓延到门口。
陈汉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那排正在鼓掌的人。掌声持续了很久。他站在那一排铜瓮和火漆之间，看着那些正在鼓掌的手和那些正在注视他的面孔，把目光从西塞罗身上移开，落在那扇正对着卡庇托利诺山的大门上。
西塞罗走到他旁边，在他身侧站定，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国父了。”陈汉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等了几息，声音低下去，像是正在确认某件已经被确定下来的事情：“你觉得这座城配得上你替它做的这些吗？”
陈汉说：“这座城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正在看着我们的人配不配。他们配，这座城就配。他们不配，这座城就不值得。”
西塞罗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搭着，停留在那里，没有收紧，也没有移开，像在等一段被拉长的节奏重新回到一个合适的节拍上。
授勋仪式在元老院门外的台阶上举行。台阶上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两侧站着元老和贵族。陈汉站在台阶顶端，西塞罗站在他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袍，腰间别着钢剑。没有穿托加，没有戴桂冠。他的头发还留着比斯多利战场上的灰尘，肩头也有一块被干涸的泥浆覆盖的深色印记，但在日落前的光线下显得很浅。
西塞罗举起右手，示意安静。他声音不高：“今天授予‘祖国之父’这个称号。这个称号很少授予任何人。在我们之前，只有一个人曾经拥有过它——卡米卢斯。今天，我们罗马共和国历史上，第二次有人拥有了这一崇高荣誉。”
他转向陈汉：“陈汉，你以私人军团守护共和国，平定叛乱，扫荡外敌，将本都四十年未竟之业终结于黑海之滨。从此以后，你的名字会和这座城一起，被镌刻在历史中，一起永恒！”
陈汉站在台阶顶端，朝台阶下那片正在仰头看他的人群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些面容，扫过更远处那些站在广场边缘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台阶下所有人都能听见：“我以前不是罗马人。从今天起，我死了。我会极度珍惜罗马人的身份。其实，我替大家挡住的不是军队，是这个共和国制度自身的裂缝。喀提林倒了，但裂缝还在。所以我觉得作为“祖国之父”，我必须为这个国家做得更多，必须去正视那些裂缝本身。只有通过我的努力，最终能弥合裂缝，那么我才对得起这个至高荣誉。”
陈汉很清楚，此刻他必须在罗马这一真实存在的裂痕中，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其实喀提林不缺乏支持者，甚至凯撒也在观点上倾向于喀提林。他可以通过平息喀提林叛乱建立功勋，提高声誉，但接下去他也需要安抚潜在的喀提林同情者，免得给自己平添敌人。他读过历史，西塞罗，最后就是因为对喀提林党羽过于残暴追杀，而遭到反噬。
他的讲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掌声从台阶下方升起，穿过元老院门廊，落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像一阵越来越猛烈的风。
仪式结束后，西塞罗拉着陈汉来到元老院议事厅后面的门廊处，门廊内侧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去了一部分，只留下轮廓线和肩部那道被余晖勾勒出来的弧线。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现在是国父了。但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份荣誉？”
陈汉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会非常珍惜这份荣誉，同时提醒自己，这座城值得守护，但这座城也需要被改变。”
西塞罗站直了身体，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那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陈汉没有接话。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边走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长就对了。太短的路，走不出值得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走下楼梯，消失在暮色里。
西塞罗站在门廊里，看着那道正在变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风从广场方向吹来，把他身后的门帘边缘吹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把刚才那两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在想，这个国家刚才得到了一个国父。一个不穿托加、不戴桂冠、不坐在元老席上的人。
但一个人赢得了这么崇高的桂冠，却不肯在台阶上多停留一会儿——那说明他要去的地方比这里更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大厅。
陈汉走下台阶时，广场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去。有人正在收拢地毯，有人在清理台阶上的灰尘。他穿过那些人时有人看到了他，有人高呼“祖国之父”，还尊敬地侧过身让出了路。
他穿过广场，拐进了帕拉蒂尼山的方向。他推开宅邸的门时，法比娅正站在门厅里。她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摊开，像在等一样东西落进去。陈汉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有罗马公民权了。我妻子也有。”
从公元前74年穿越到古罗马，此时是公元前62年的一月，陈汉已经在古罗马生活近12年了。他也从一个23岁的当代化学博士，成长为一个古罗马35岁的成熟男人。而且，是一个拥有古罗马时代最多财富、最强军队、最高荣誉的，极为成功的男人。
但他还不会停步，因为，现在他心里已有更高的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