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的据点在城东，那是一栋三层的砖楼，一楼是马厩和武器库，二楼是食堂和住处，三楼是米洛自己的房间和会客室。
楼外常年站着十几个人。穿皮甲，带短刀，不说话，不打招呼，只是站着。楼门口挂着一面铁牌，上面刻着一行字：“进门的人，先把武器放在门口。”
陈汉没有亲自去。他让塞涅卡派了一个人。一个在码头公会登记过的老货车夫。脸上有疤，走路稍瘸，看着不像信使。
他骑着一头骡子，用布袋子装着一卷东西，骑到米洛据点门口，报了自己的名字：“码头公会管事托我带件东西来。”
门口的守卫搜了身，掀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幅卷起来的地图。他们没打开，把布袋口扎好，用刀尖在布袋上做了个记号，然后拎着布袋上了楼。信使坐在台阶上等着。
米洛在二楼的房间里看信。房间墙壁上钉满了地图和木牌，每块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不同街区的名字，有些打了钩，有些画了叉，有些被反复涂改过，墨迹边缘重叠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最底层的字迹了。
信摊在桌上，他读完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在自己的据点里来回走了一趟，最后停在那幅摊开的克洛狄乌斯武器库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上面走了一遍路线。
地图上画得清楚——位置在城东十二里的一处农庄，主屋后面有三间仓库，外墙用夯土砌成，共六米高，只在西北角留了一扇半封死的侧窗。侧窗的外侧没有栅栏，内侧被人用木条钉死了，但木条已经旧了，边缘有一条被雨水和干燥反复撑开的裂缝。
地图背面有一行字：“十六号仓库。兵器和粮食。存放超过半年。人数不定，但不会超过一队。”
米洛看到地图背面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认得这份地图的手笔，他在之前接触塞涅卡的人时见过同样的画法——线条简洁，只用直线和轻微的弧度来标出墙体和门窗的框架，不画多余的花纹和装饰，只在关键位置留出一段用虚线画出的路线，末端画一个圆圈，旁边标注距离。
他坐在椅子上，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用炭笔在边缘画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这是真的？”
送信来的人已经走了。守门的说他已经回码头了。米洛让人追出去，但没追到。
他坐在房间里，把地图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墙上贴新告示。
他看了两炷香的时间，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插回，拔出来，又插回。一共三次。
第二天他派人去核实。两个穿便装的亲信骑马去了城东十二里的那处农庄，在附近的树林里蹲了大半天，确认了地图上的标注——三间仓库，外墙夯土，西北角半封死的侧窗，周围约八到十个人在值守。
他们没敢靠近，只是数了从主屋到仓库之间的脚印和炊烟升起的角度，大致推算出了换岗的节奏。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撤了回来，把看到的情形用口述的方式一条一条报给了米洛。
米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坐在桌边，让亲信下去歇着。然后他把匕首拔出插回，用了三次不同的力道。
最后他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朝站在门口的人说了一句话：“去码头，找塞涅卡的人，传一句话——武器库的位置，我确认过了。地图是真的。但我还没决定接不接。”
消息传回码头是当天夜里。塞涅卡的人把话转给了纳西尔。纳西尔在陈汉书房里报告的时候，陈汉正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夜色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他已经和克洛狄乌斯之间隔着三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还没决定站队的人。米洛是其中一个，也是其中最不能逼的那一个。
陈汉说：“给他带一句话。不站队也行，我只需要克洛狄乌斯别再碰我的店。如果米洛能让克洛狄乌斯的人在码头上停下来，他下一批钱从哪里来，我会告诉他。”
纳西尔点了点头：“我去传话。”他转身出去了。
纳西尔走到门口时转身问了一句：“万一他不答应，反而把消息卖给克洛狄乌斯呢？”
陈汉说：“他不会。他恨克洛狄乌斯，比恨我深得多。”
纳西尔第二天亲自去了米洛的据点，穿便装，没带武器。
他把陈汉的话原样递了进去。米洛在二楼听着，中途没有打断。他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按在桌沿上，听完之后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街道上有一个摊贩正在收拾板车上的蔬菜，把几根蔫了的芹菜挑出来扔进旁边的人手里。米洛的目光跟着那根芹菜的弧线移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刚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上：“他不用亲自来见我。他派的人能站得住，说明他已经想好怎么收口了。你先告诉我——他打算怎么让克洛狄乌斯的人相信，停手比继续打更划算？”
纳西尔站在门口：“等他的人开始缺钱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发现谁在给他付钱。”
米洛沉默了一会儿：“回去告诉陈老板——我暂时不会站到他那边，我也不会站到克洛狄乌斯那边。但武器库的事，我会先查清楚那里有多少人守，什么时辰换岗。”
纳西尔转身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米洛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让他的人到城东来取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不是开门的，是表明我的人看见了他递来的地图。”
纳西尔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他在踏出门槛之前放慢了一拍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楼上的声音能确认他听到了。
两天后，陈汉收到了米洛送来的钥匙。没有附带任何信函，没有署名，没有抬头。钥匙被装在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布袋里送到码头公会，没有送信人留下的签名，布袋口用细绳扎了两道，没有结头也没有缠绕，像是被谁在送出的最后一刻用力拉紧后直接剪断了绳端。
他拿到钥匙之后在灯光下看了看。钥匙是铸铁的，不大，齿痕不对称，底部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用过。
他拿着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他用这把钥匙告诉我，他还没站队，但他已经决定不进克洛狄乌斯的那个房间了。”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里，没有锁上，只是搁在抽屉的木格内侧。
那天夜里，米洛坐在三楼的房间里。窗外夜色很重，街道上只有一盏灯还亮着，照着一段空荡荡的路面。
他把匕首从靴筒里拔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插回去。桌面上还摊着那幅地图，地图上城东武器库的位置被他用炭笔描了三遍。他坐在灯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在中国的历史上有一个三国时代，也不知道陈汉从小就读过《三国演义》，也看了大量三国的影视剧。
现在陷入无政府状态的罗马城，有着三股力量最强的黑势力，像极了三国时代。
陈汉，是要把米洛，作为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