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开战了，就要给对手迎头痛击。
塞涅卡的人蹲在城北蹲了两天天。第二天傍晚，目标来了。
四个人，穿灰袍，走在街道正中。领头的扛着布袋，袋口敞着。第二个人拎着一只陶罐，罐口塞着布。后面两个人手插在袍子里，握着短棍，棍尾从衣摆下露出来。
他们挨家挨户走。敲门。要钱。划门框。
塞涅卡坐在巷口二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他看着那四个人从第一家走到第十九家，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放下杯子：“在路口堵住他们。”
马车从三条巷子同时驶出。四辆空板车，车头朝外，横向堵死了巷口两侧。
车轴上缠了浸过水的麻绳，转起来没声音。堵在最前面的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根短木棍，棍尖冲着来人的方向。
收账的四人走到巷口，停了。领头的看到路堵了，左右看了一眼。两侧站着人，每侧五六个，穿着便装，没武器，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身后的巷子口也横过来一辆板车。前堵后封。
塞涅卡从二楼走下来。穿过那排站着的人，走到领头的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租金收据。上面写着地址——他们刚去过的那家店。
下面一行小字：“产业所有人：玫瑰银行。”
塞涅卡说：“你们收的一家店，是玫瑰银行的资产。你收的是陈老板租户的钱。胆子怎么这么大？”
领头的看着那张收据没说话。他认出了那家店，城北第三条横街拐角，门框上还有他刚划的口子。
塞涅卡把收据收进怀里：“路不能白走。你们收了十九家，有一家不是克洛狄乌斯的地盘。今天收的全部钱留下。陶罐留下。”
领头的没有争辩，弯腰把布袋放在脚边，把陶罐放在布袋旁边。
塞涅卡低头看了一眼：“还有一件东西。”
领头的人抬头：“什么东西？”
塞涅卡说：“腿。废了你们自己的左腿。你们砍了我手下两个人的腿。今天你们四个人，左腿都不能好好的。谁不照做，今晚不用出这条巷子了。”
巷子霎时间安静了。火把在风中发出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四个人额头上同时冒出了汗。
领头的收账人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两侧的人墙和火把，确认了自己和身后三个人所在的位置无法翻越围墙，又确认了那排板车的高度和三层人墙的厚度。
他确认完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条完好的左腿上。他看了一阵子，那截裤腿包裹着的线条笔直、结实，像一根支撑了他多年的柱子。
他在看它，也在看自己即将失去的它。
路边有一家铁匠铺。铺门半开着，炉火没熄。炭火泛着暗红色，炉口上搁着一块巴掌大的铁块。通体烧得暗红，边缘泛着橙光。铺子里的人看到有械斗后早就跑了，铁块就一直这么被烧着。
塞涅卡侧头看了一眼：“不用刀了。那块铁，你自己用手拿起来，按在左腿上。按住。三息。”
领头的人额头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看着那块铁，暗红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氧化层，边缘有一道被反复锻打形成的压痕。铁块在炉口上方，持续散发热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他是左撇子，握短棍、收钱、划门框都用左手。
他站着没动，直到塞涅卡说：“你不动，你身后的人也不用动了。你们四个人今晚一起躺在这条巷子里。你自己选。”
领头的无奈转身走进铁匠铺。他走得慢，但没停。
他站在炉前，犹豫片刻后，终于伸手去抓那块铁。手指碰到铁面时，先是一阵滚烫的刺痛，然后是指尖表层被高温灼烧后变干、变硬、失去弹性的僵硬感。他的手指本能地想弹开，但他攥住了。掌心的皮肉被铁面烙出一层浅白色的硬壳，边缘开始发黄。
他攥着那块铁走出来，走过巷子，站回塞涅卡面前。铁块在他手里冒着热气，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石头，正在他掌心里缓慢地改变他皮肤的颜色。
他蹲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腿，咬住颤抖的牙齿，狠心把铁块按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尖响。像一块干肉被扔进烧红的锅里。边缘爆开、卷曲、塌陷。
白烟从接触面边缘升起。焦糊的气味扩散开，混合着布料烧焦和皮脂被高温分解的气味。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从下颌一直绷到锁骨。
手指在铁块边缘攥着，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阵阵密集的、失去弹性的苍白。第二息，烟更浓了。皮肉表面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深褐，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汁液渗出，在接触到高温表面的一瞬间蒸发，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小腿肌肉在收缩，但没有移开。第三息。塞涅卡说：“可以了。”
他把铁块拿开。左腿膝盖下方留下一块深色印痕，边缘整齐，表面干燥、发黑。几道裂缝从中间向外延伸。手已经全部烧烂，露出了里面的手指骨。
他站起来，铁块从腿上滚落，掉到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烫印和几粒被高温压碎的炭屑。
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腿，把裤腿放下，布料碰到伤口，他的肩膀抽紧了一下，颈侧和锁骨之间的肌肉绷紧了一次，然后慢慢松开，恢复了正常。
他弯腰捡起布袋，把袋口攥在受伤的左手，手和腿被烫伤的伤口之间隔着一层被高温蒸发的体液。
他转身朝巷口的窄缝走去，挤过去时那条左腿裤管已经湿了，暗色的印痕还在扩大，沿着布料纤维向下渗。
接下去，他身后三个人依次走进铁匠铺，重复把铁块烧红，再用手拿铁块放到左腿的动作。
第一个出来的时候已经闭了一只眼睛，裤腿刚放下的时候布料内侧还带着刚从高温下分离的余温，他在巷子中段停了一下才继续走。
第二个出来的时候脸色完全白了，抱着腿靠在墙上一会儿，才站起来，一步一顿地往前走。
第三个出来的时候几乎站不住，铁块从手里滑落在地，他单膝跪在地上片刻才重新撑起来，用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巷口。
四个人在巷口外的空地上汇合。领头的人走在最前面，左腿已经开始发颤，每走一步都在裤管内部蹭到那层被高温灼烧过的皮肤，他走路的姿态明显比之前更慢、更不稳定了，但没有停下。
他身后三个人保持着距离跟着他。巷道里的火把熄了大半，但还有人影在暗处移动。
有人在给火把重新灌油，有人在把板车从巷口移开。
那些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过来，不追，只是跟着，直到他们完全离开那片被火光照过的地方，直到他们的影子从重叠到分开再到再也看不见彼此的重合。
当天夜里，克洛狄乌斯坐在据点二楼。
他面前站着那个收账的头目，左腿裤管已经剪开了。露出的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黑色焦痕，边缘翻着皮，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渗出物，中间凹陷处已经变干发硬。
克洛狄乌斯盯着那块伤痕看了很久。炭笔在他另一只手指间停住了，笔尖悬在地图上方，落在哪里都像是错的。
他没有画那条线，因为他面前这个人告诉了他一件事：塞涅卡已经修完了边界。他不需要再画任何一条新的线了。
窗户还开着，风带着河水的味道从台伯河方向灌进来，翻动地图边缘。
克洛狄乌斯把炭笔放回桌面，伸出指尖，在地图上城北那片涂过蜡的位置缓缓划过。那道蜡痕已经被风干的茶渍覆盖了，颜色变得更加浑浊，但方向的延长线依然指向码头区的边缘，和陈汉的玫瑰商号仓库外墙之间隔着半条街道的距离。
克洛狄乌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知道，对手比想象的要厉害，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