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民官选举日，天还没亮，罗马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克洛狄乌斯的人从南面涌进来。流民、乞丐、释放奴，手里攥着空布袋和短棍，在广场南侧占据了整片区域。
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块画出克洛狄乌斯的名字，有人把写着他名字的木板钉在柱子上，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系在腰带上的铁链，有人正把一块粗布从旧袍下摆撕下来缠在手上。
广场北侧，米洛的人从元老院台阶上压下来。最前排是角斗士，蹲着，盾牌并拢，刀柄露在袍子外面。
第二排是乡村扈从，穿着旧皮甲，手里握着铁头木棍。
第三排是武装奴隶，大多是体形壮硕的蛮族战俘和角斗士学校淘汰的老兵，手里握着短矛和投枪，腰间挂着铁链。
双方之间隔着大约五十步的空地。空地上没有摊贩，没有行人，没有巡逻队。地面上的旧足迹已经被早上的露水重新抹平过一遍，像一段刚刚被清理出来的跑道。
广场四周的入城大道全部被封锁了。克洛狄乌斯的人用沙袋堵住了从城南方向进广场的三条街口，米洛的角斗士用空板车横在城北两条入口中间，板车之间的缝隙站满了人，手里都握着短棍。
广场成了孤岛，只能进不能出。
克洛狄乌斯站在广场南侧一个石柱底座上。他没有穿短袍，穿着一件旧皮甲，腰间别着一把铁剑。
广场北侧，米洛站在角斗士盾牌后面，没有拔武器，手按在短刀柄上。
两人隔着那片空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克洛狄乌斯要当选保民官，只有当选，他才能利用保民官的身份获取免费谷物分配的权力，用面包收买更多人，用合法性豢养更多武装。
米洛也要当选保民官，只有这样，他才能用合法身份压制克洛狄乌斯，才能获得更多贵族资助，扩大自己的私兵规模。
两个人争夺的不只是一个职位，是整座罗马城的街巷控制权。
克洛狄乌斯的手下开始拦截路人。从城南开过来的市民被拦住盘问：“你支持谁？”
支持米洛的人被按在墙上，衣服被撕扯，布袋被抢走。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去，被短棍击中腿弯，跪在地上又被拖回人群。
一个穿托加的老贵族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是米洛的支持者，刚到广场边缘就被一群流民围住了。有人朝他扔了块石头，砸在他的肩头。拐杖从他手中脱出，落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他的长袍被人从后面拉住，拖进了人群深处。
有人把一只陶罐举起来，在他的头顶打碎，陶片落在他肩上，碎屑沿着托加的褶皱往下掉。克洛狄乌斯站在石柱上看着这一切，没有制止，也没有鼓励，只是继续看着，确认这条通道的封锁是否已经完成。
米洛的角斗士也没有闲着。一个支持克洛狄乌斯的平民从巷口探出头来，被两个角斗士同时抓住手腕，拖到台阶下面。
他试图喊，第二个人用盾牌边缘按住了他的胸口，他的声音被压平，变成断断续续的倒气声。另一个人试图从北面绕进广场，被米洛的人用木棍击中肩膀，跪下来，又被拖到了墙角。
支持克洛狄乌斯的底层选民被人按在墙边，有人被扒掉外套，有人被打断手指，有人被用铁链挂在路灯杆上示众了片刻才放下来。
投票开始前半个时辰，克洛狄乌斯朝自己这边的人喊了一句话：“选票是我们的。他们不让我们投，我们就自己走过去投。”
他停了一下：“走不过去，就打过去。”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人，然后是整片人群。短棍从袍子下面抽了出来，握在手里，棍头朝前。有人把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有人把石块从布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第一排人撞上角斗士的盾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米洛的角斗士们用肩膀顶住盾面，身体微微前倾，从盾牌之间的缝隙伸出棍尖，捅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
双方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有人被铁链抽中面颊，仰面倒下去，后脑磕在石板边缘。
有人在混战中被短棍击中小腿，膝盖先跪下来，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
有人举着石块朝角斗士的头盔砸去，石块在铁面上撞碎成两三块，角斗士用手肘回击，击中那人的下颌，那人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又挤回了人群。
纳西尔陪在陈汉身边，看到这一乱象，问道：“陈老板，我们是不是让塞涅卡帮米洛？”
陈汉笑着说：“你让塞涅卡装装样子帮米洛即可，今天就让他们互相消耗力量，因为最终，我们会把这两股势力，都从罗马街头清理出去。”
纳西尔会心一笑，马上去安排布置了。
此时，选举箱被放在广场正中的一张木桌上。第一个投票的人刚走到桌前，就被从侧面飞来的石块击中额头。他捂着脸蹲下去，手里攥着的陶片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
选举箱被人从桌面上扫下来，陶片撒了一地。有人踩上去，陶片碎裂，边缘把靴底划出一道口子。
第二个选举箱被换上来，刚放稳就被铁链勾住边缘翻倒了。陶片被烧了，浓烟从桌面上升起来。
第三个选举箱被角斗士用盾牌护住，但投票的人无法靠近桌子，人群被挤压在广场中央，谁也到不了桌前。
竞选演说的台子刚搭好，米洛还没走上去，克洛狄乌斯的人就从侧面冲过来了。
他们用铁链勾住演讲台支架往外拉，台面倾斜，木板和横梁在空中散开，一根支撑柱落地弹了一下，砸在后方摊位的空木架上，砸出一个凹槽。
米洛退到了角斗士盾牌后面，刚开口说话，前排的人群就开始往前推挤，他的声音被淹没了，站在上面的人陆续退到台阶内侧。
克洛狄乌斯站在石柱上看着他的方向，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他沿着石柱边缘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了一寸，又推了回去。
元老院议事厅的门从内侧被长椅顶住了。有人在门缝后面站着，透过那道窄缝看着广场上的混乱。
他们能看到铁链在阳光下反射的光线划过的弧线，能看到有人倒在选票箱旁边，能看到那些散落的陶片在混乱中被踩进石板缝里。没有人开门。议事厅里的灯没有点，窗户被帘子遮住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整理自己的腰带，像是正在等一件自己无法左右的事自己结束。
但有几个元老等不住了。他们推开了长椅，打开了门，想出去投票。
门刚开了一条缝，十几个克洛狄乌斯的人就围了上来。他们把门推到最大，不让人出去，也不让人关门。
有人朝门里面扔了一只陶罐，罐口朝下，落在大厅入口的石板地面上，里面的东西溅开——粪便，还带着湿气，粘稠的，粘在地面上，溅在门槛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石块也随之砸过来，砸在门框上，砸在门板上，砸在元老们后退时来不及收回去的脚边。
门又关上了。长椅重新顶在了门板后面。有人在里面呕吐，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擦拭自己的长袍下摆。
消息传到了广场北侧。米洛知道了克洛狄乌斯的人朝元老院投粪便的事。他朝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几个亲信同时转身跑开了。
也就过了半个多小时，六辆板车从城东方向驶来，车板上堆着一排排鼓鼓的麻袋，袋口扎紧，边缘还在往外渗水。
板车停在广场北侧边缘，米洛的人把麻袋卸下来，解开袋口，拽住袋底边缘用力一掀。成块的、半流质的、深褐色的粪便被抛向南面的克洛狄乌斯聚集区。落在人群中，落在石板上，落在画着名字的涂鸦上。
空气中多了一层厚重的、刺鼻的气味，和灰尘、汗水、烧焦的油脂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几乎可以摸到的厚度。
有人被一整袋砸中胸口，捂着嘴跪下去。有人脚下打滑，滑倒在自己的同伴身边，手掌按在了一块软塌塌的东西上，又猛地缩回手，在自己衣袍上用力擦。
整个广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住了，呼吸变得困难，目光变得模糊。连正在互砍的两边人都有人停了手，站在那里弯着腰，开始干呕。
广场方向升起了一股黑烟。是从广场东侧一处临时帐篷烧起来的，火势顺着帐篷布面蔓延到旁边的木架，又在木架倒塌之后被风压低了，只留下一些正在缓慢燃烧的余烬。
黑烟和粪臭味混在一起，广场变成了一片既看不清也站不稳的区域。
陈汉站在帕拉蒂尼山的宅邸阳台上，手里握着望远镜。他看到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收缩，看到有人试图从边缘挤出去，看到角斗士的盾牌线依然没有后退，看到克洛狄乌斯站在石柱底座上，手里握着一面旗。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侧过头对刚布置完任务回来的纳西尔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在选举。他们在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