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塞罗深夜来访时,门是纳西尔开的。
他没有通报,没有等候,直接走进门厅。斗篷边缘沾着夜露,靴底有泥,肩头落着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他没有拂掉它,站在门厅里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站着。
陈汉从书房走出来,看到西塞罗的脸色,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西塞罗走进书房,没有坐椅子。他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桌面边缘,指尖泛白。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克洛狄乌斯上个月在广场上说话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块木板到他手里。木板是从门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合页的缺口。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从胸腔深处把那句话往上推:“他举着那块木板说,他当选保民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立法流放我。他要我滚出罗马,走得越远越好。”
他抬起头,看着陈汉:“我那天站在广场边缘,隔着人群看着那块木板。看到我的名字刻得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刻过,再描过一次碳黑。我当时在想,他对我是有多大的仇恨啊,一定要针对我?”
西塞罗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接下来的话他说出来都觉得有些难堪:“但这不是最让人怕的。最让人怕的是他每晚派来的人。天黑之后,脚步声就来了。先是在巷口绕圈,然后停在我宅邸后墙下面。有时候能听到有东西砸在墙面上——软的,湿的,一滩一滩的。天亮之后我让奴隶去查看,发现是粪便,浸透了墙根下的泥,干了之后留下一层暗褐色的斑痕,用手都刮不掉。”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人在夜里往我宅邸的前门泼东西,红色的,带着腥味。第一次我以为是谁杀了牲畜把血泼过来,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猪血和牛血混在一起的。门板被淋湿之后颜色变深,干了之后变成暗紫黑色,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硬壳,撬都撬不掉。我让人换了三次门板,换一次泼一次,现在门框上还留着那道洗不掉的痕迹。”
他继续说:“有一次他们在我院墙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火,烧了几件旧衣服。烟飘进院子里,一股烧焦的布料味混着动物毛发的气味,熏得我整夜没法入睡。第二天早上我在墙根发现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喉管被割开,四肢被铁丝固定在墙面上,像是挂在铁钩上晾着一样。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整整一炷香。”
他看了陈汉一眼:“还有声音。有人会在后半夜敲我的窗户。不是用手指关节,是用铁链。铁链拖过窗台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晰,链条末端的铁扣撞击窗框,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像在数数。我有时候会在黑暗里醒来,听到那声音还没有停,就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他放下撑着桌面的手,在书房里踱了一步:“他派的人不进来。他们只是在外面。脚步声、敲窗声、泼东西的声音、火堆燃烧的声音。他们让我知道他们随时可以进来,只是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我在那座宅子里待着,像是住在一条随时会被人从外面拧开的锁后面。”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汉:“我昨天晚上听到墙根处有铁锹刮地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人正在墙根底下挖一条沟。天亮之后我派人去查看,墙根下的泥土确实被翻动过,挖了大约半臂深的一段浅沟,然后又填回去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翻了一遍土,像是告诉我——这只是开始,如果你还不走,墙根还会继续被挖。”
最后陈汉深深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还好,关键是家里人都被吓坏了!”
陈汉站在窗边没有动。他听到门外风吹过墙角的声响,像一只空罐被风推着在地上刮过一道弧线。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克洛狄乌斯手里有多少人?”
“我打听过,他直接可以指挥的城市流氓就超过四千多个,另外还有很多的同情者。”
陈汉说:“你希望我怎么出手?”
西塞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桌面上拿开,垂在身侧:“我知道你不能出兵。出兵就是内战。庞培还在东方,凯撒则在观望,元老院不敢动。你一旦派兵进城,克洛狄乌斯就会喊‘祖国之父要当独裁者’,整座城会站在他那边。”
他抬起头:“但你手里有别的牌。塞涅卡在码头,米洛在街上,你的角斗士在夜里走动。克洛狄乌斯的人在街上砸店的时候,你的人在收网。他在广场上举木板的时候,你的人在数谁站在他旁边。你在用他的方式打他。”
陈汉说:“我没有用他的方式。他靠烧和砸。我靠定规矩。”
西塞罗看着他,隔着一盏灯的距离:“那你定规矩的时候,能替我把那块木板收走吗?”
陈汉说:“木板我已经收走了。一个码头公会的工人从广场边搬回来的,塞涅卡的人把它放在仓库里。上面的名字被抹掉了,重新写过之后挂在了渔市门口,用作门牌。”
西塞罗站在桌边没有坐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他肩头那片枯叶的边缘,叶片在他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在我来之前,还是在我来之后?”
陈汉说:“你走进我的书房之前,我就已经在准备了。”
他走到桌边,把一张摊开的地图往西塞罗的方向推了推:“码头粮运线已经重新通了。市场区的管理方案正在试行。塞涅卡和米洛都签了字。克洛狄乌斯的人在城北收不到钱了,在城东占不了街角了,在市场上抬不起价了。他现在举着木板喊流放你的时候,他自己也只剩下一条路还没有被人收走。”
西塞罗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着码头、粮仓、市场、角斗士学校的范围。他看到一个标记——在城北克洛狄乌斯据点位置,被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圈,圈外画着一个问号,问号旁边有一道淡色的虚线,延伸到台伯河对岸。西塞罗没有说话,目光从地图上那道虚线移开,落在陈汉身上。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节奏均匀,一队人正在穿过街道。火把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滑过又消失。西塞罗站在那里,听着那队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一段正在被拆开又重新接起来的链条。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已经确认了某件事的边缘位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当选保民官,立法流放我,你要怎么做?”
陈汉站在窗边:“他选不上。”
西塞罗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汉说:“因为他选票不够。城东三个区的投票站上,米洛的人已经安排好了。他拿不到法定票数。等你看到下一次选举被推迟的消息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票了。”
西塞罗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道别,没有说谢谢,把斗篷的边角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回头:“如果我下次来的时候,那块木板还在广场上举着,我就不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西塞罗犹豫了一下。“如果是那样的情况,至少说明你的能力还不足以压制克洛狄乌斯。”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子口响了几声,被风盖住了。
陈汉站在窗边,没有跟出去。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张地图的边缘。他把地图卷好收进抽屉里,把灯调到最暗,火苗压成一条线。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西塞罗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随后陈汉点点头,他要把原先设计好的两个计划,付诸实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