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之後，剩下二十五個頑固的。
名單被重新攤開，剩下的名字用紅筆圈了出來。圈與圈之間沒有連線，像散落在棋盤上的二十六顆已經被標記、但尚未被翻面的棋子。
陳漢坐在桌前，把五個人的名字寫在五張單獨的紙條上，推給站在桌邊的奧諾瑪默斯、艾力岡、烏爾坎、盧修斯和科洛。
每人一張。
“你們五人各帶一個小組。每組六個人。不穿制服，不帶標記。目標是名單上被圈出來的那些人。不要正面交手，不要留尾巴。做完之後按各自的路撤出。不听號令，不等人支援。目標是以下二十五個名字。給你們七天時間，至少要除掉一半。”
他停了一下︰“克洛狄烏斯已經開始藏人了。他們在不同的據點之間輪換，不再固定夜間居所。你們要找到他們，在他們換到下一個地點之前終結他們。”
奧諾瑪默斯第一個出發。他的目標是一個叫提圖斯•卡利努斯的人，克洛狄烏斯的貼身護衛隊長，負責據點外圍巡查。
奧諾瑪默斯沒有去據點門口，沒有去查他的巡邏路線。他讓人在卡利努斯常去的酒館里放了一句話︰“有人要在今夜動手，地點在碼頭北邊的舊倉庫。”
卡利努斯果然去了。他帶了兩個人，走近倉庫門口時停了一下——門半開著，里面沒有燈。他朝身後的人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門。
奧諾瑪默斯就站在門內側的陰影里，手里握著一柄鋼劍。卡利努斯看到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後退了，門在他身後合攏，暗處伸出的鐵鏈截住了退路。
艾力岡負責的是克洛狄烏斯的錢櫃總管，一個叫佩特羅尼烏斯的人。他的住處每天換一次，有時睡在據點角落，有時擠在商鋪後室，有時蹲在酒館閣樓的空床位里，用一只舊銅鎖從內側扣住門閂，再從門縫底下塞進一塊木楔。
艾力岡沒有去追他的住處。他讓人在佩特羅尼烏斯即將兌取的那批銅幣中間混入了一枚帶有特殊刻痕的銅板，然後派人守在佩特羅尼烏斯對賬的窗口對面。
當天傍晚他果然出現，在窗口前解開錢袋。他注意到那枚刻痕銅板後，用指腹在邊緣反復摩挲了幾道，然後把錢袋推回窗口，說了一句︰“這筆賬不對。”
他轉身離開時沒有走正門，沿側廊繞進後院。艾力岡的人已經等在那里了。他被帶走時，後門關合的聲音很輕，像一扇被風帶上的門。
烏爾坎的目標是負責聯絡各街區哨位的聯絡人，每晚從據點出發前往不同的接頭點，路線每天更換。烏爾坎花了兩天時間找出了一件規律，此人從不經過沒有路燈的巷道，也不走行人密集的主干道，始終保持走在既能看到前方轉角也能退向後方巷口的範圍內。
烏爾坎沒有在路上截他。他讓人在第三天的接頭點處放了一盞已經熄滅的提燈，燈座下壓著一張紙條，紙上只畫了一條線，線的末端正好指向一處沒有標記位置的分岔口。那個人看到紙條之後停下來看了看，沿著那條線的方向走了進去，在一處半掩的側門前被攔住了。
他試圖回頭時發現來路已經站了人。
盧修斯的目標是一名負責轉移物資的運貨頭目，他的優勢在于他從不讓人知道自己會走哪條路。盧修斯沒有去追路線。他在城北通往據點必經的一條窄巷兩側各放了一輛空板車，板車上堆著舊麻袋，麻袋下面壓著兩條繩索，繩索的末端埋在板車底部的陰影里。
傍晚，目標經過巷口時發現路被堵住，有人掀開一個麻袋的邊緣，露出一道窄口，示意他可以穿行，然後側身讓出半條通道。他彎腰穿過的瞬間，兩側的繩索同時收緊了。
科洛的目標是克洛狄烏斯手下最年輕的一個頭目，不到二十五歲，負責管理夜間郵差和信鴿的收發。
科洛沒有去找他的住處。他讓人在據點的信鴿籠里放了一只外來的信鴿，腿上綁著一根空管，管口敞開，管內壁被人涂了一層暗色的油脂。
科洛耐心地在據點對面的觀察點蹲守了兩天，直到看到那個年輕頭目在第三天黃昏時走到鴿籠前，伸手去取那只外來信鴿。年輕頭目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信鴿的足環時，指腹觸及了管口內側那層油脂。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隨即快步走向後門。科洛的人在他踏出後門的第一段巷道里封住了他的去路，鐵鏈收緊的聲響和從高處落下的腳步聲幾乎同時抵達，不到十次呼吸的時間就結束了。
一周之內，二十五個名字被劃掉了十四個。每一個被劃掉的名字下面都有一條記錄︰地點、時間、方式。
有人是在換防途中被截的，有人是在新住處落定的當晚被找到的，有人是在試圖轉移家人時被攔住的，有人是在從一處據點前往另一處據點的途中遭遇攔截的。
克洛狄烏斯據點的外圍人員開始減少，巡邏空檔開始變長，有人在換崗時發現接替的人沒有來，再過了兩個時辰也沒有人來。
那座據點正在變薄，像一層正在被反復剝離的牆皮。
陳漢每天傍晚核對一遍名單，確認劃掉的名字和實際撤回的人數是否一致，確認當晚無人失手，確認撤離路線沒有被截斷。
七天後，二十五個名字中剩下的十一個變得愈發謹慎，有人開始繞遠路，有人開始提前出門，有人在夜里換了三處藏身之處，每處停留不超過一個時辰。斬首的難度變得越來越大了。
第十四個名字被劃掉的那天晚上，陳漢坐在燈下，把名單重新疊好放回抽屜。
窗外風聲很輕，遠處城北方向沒有火光，沒有騷動，沒有喊聲。他關上燈，在黑暗中靜坐片刻，等到風聲重新變得均勻，才起身離開房間。
他知道，克洛狄烏斯已經被嚴重削弱，他需要在這個囂張的對手恢復實力前，給予重重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