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动对克洛狄乌斯的围杀前，陈汉还要再做一件事，就是截断克洛狄乌斯的赚钱渠道。对手没有钱，仗就打不了了。
好消息是，迪莉娅在完成了黑海区域的商业部署之后，已经赶回了罗马城，让陈汉的压力顿轻。
为了打好这场针对克洛狄苏斯的“金融战”，陈汉专门在玫瑰银行的地下金库召开了会议。
这不是一个明亮的大厅，是在金库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前是五排铁质文件柜，每一个柜子上都钉着一块铜牌，写着商号名称。陈汉站在正中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与克洛狄乌斯有资金往来的所有商号。粮食商、油商、铁器商、包税人、高利贷主、码头货栈的二手承租户，总计二十三家。
迪莉娅和法比娅蹲在文件柜前翻找底账，由迪莉娅整理文件，然后法比娅一一陈述：“阿提利乌斯粮行，过去四个月给克洛狄乌斯提供了三笔周转金。佩特罗尼乌斯油铺，把一批橄榄油以成本价给了克洛狄乌斯的人转卖。卡西乌斯铁器铺，给克洛狄乌斯提供过短棍和铁链的现金交易……”
陈汉站在名单前，快速标注出关键商号，然后用指腹确认了每一条记录的落款时间与金额，在重新合上记录之前把其中三条边缘磨花的条目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桌面右侧：“明天上午，第一批通知送出去。第二批三天后。第三批五天。分批推进，让他们自己选——是继续跟克洛狄乌斯做生意，还是继续在玫瑰银行的货栈里放货。”
第二天，二十三家商号同时收到了通知。纳西尔带着人手亲自送信。信很短，写在一张玫瑰纸上：“即日起，玫瑰银行暂停对贵号的信贷业务。已批贷款暂缓发放。待另行通知。”
有人接到信后看了一遍就放下了。有人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没有封口。有人问信使：“为什么？”
信使说：“我只负责送信。”
当天傍晚，三家商号的老板来到玫瑰银行门口求见。
纳西尔出来见了一面，说了一句话：“陈老板没有针对任何人。这只是商业决策。”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续散了。
有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银行大门，大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波通知在三天后发出。这次措辞变了：“因仓储调配需要，贵号货物暂缓入库。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这意味着他们在码头仓库的货位将被暂停使用。货物已经靠岸的，不能卸货；已经入库的，可以在限定期限内取走，但不得再存入新的货物。
有一个经营多年、与克洛狄乌斯合作紧密的布料商，他的船已经在港口外停了两天，舱盖打开过，船舷边缘堆着几叠已经受潮的布料，还出现了霉斑。他站在码头边，看着玫瑰银行的人在栈桥入口处拉了一道绳索，绳索上系着一块木牌：“此泊位暂不开放。”
他站在栈桥入口，手指搭在绳索的结头上。旁边站着一个玫瑰银行的职员，手里拿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写着“泊位维护中，暂停使用”。
他的船就停在约十步外的水面上，船上的布料正在被露水和潮气反复浸透。
码头公会的人也拦住了他：“这里不能卸货。你可以去南边找私人栈桥，但那边要先登记，三天后才能排到。”
他转身走回码头区边缘的一间空仓库里，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色转暗，才重新站起来，绕过码头区北侧的空地，走向一条窄巷。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已经确认了那扇门正开着他走进去的方向。
当天傍晚，他在玫瑰俱乐部见到了陈汉。他在会客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短袍边缘反复摩擦，指节处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红痕，然后开口说：“我停止跟克洛狄乌斯的合作。那批布料，让我卸货。”
陈汉坐在桌后，没有抬头看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明天天亮之后，你的船可以靠岸。以后你的货从码头公会的通道走。”
布料商走后，塞涅卡从侧门走进来：“他是第七个了。剩下还有十六个没动的。”陈汉说：“不急。他们的钱还在克洛狄乌斯手里。等他们发现钱拿不回来了，他们会自己来找我。”
第五天，克洛狄乌斯收到了第一份拖欠报告。当月粮饷发放不足额的数目已经列在了一张条子上，折成窄条，从门缝底下塞进了据点二楼的房间。
第六天，条子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数字和一行字：“半数头目尚未领到上月的份额。”
第七天，他捏着纸条在灯下翻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邮寄痕迹或签名，只是把它放在油灯旁，用烛台底座压住边缘。
紧接着，有人走进他的房间。“南区的提图斯要求补发两个月欠饷。否则他的人不会再值夜了。他说，钱不够发，夜晚的人手也没法守。”
克洛狄乌斯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他看着墙边那排箱子——钱箱已经空了三个，剩下的也在变薄，箱底的铜板能用手指直接数出来。
他伸手拿起一张未拆封的油布账单，把纸面在桌面上摊平，用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一圈，停在了账单金额的数字位置。
第二个头目当天下午就带着人走了。他穿过据点大门时没有回头，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人还穿着克洛狄乌斯配发的旧短袍，有人把自己的短棍留在了门口墙根下。
他们穿过广场朝码头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有人蹲下来换了鞋带，然后继续走完剩下的路。据点里有人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喊住他们。
第三天夜里，一个克洛狄乌斯手下的人悄悄来到了码头的边缘。他在栈桥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朝正在值夜的码头工人喊了一句：“谁是管事的？”
一个穿着灰袍的人从仓库侧面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那人低声说了几个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一道缝隙递交名册的最后一页：“帮我带句话给陈老板。我离开克洛狄乌斯了，但也不会打他。我只想找一个能按时发饷的地方。”
当天夜里，塞涅卡把消息传到了玫瑰俱乐部。
陈汉听完之后，坐在桌边没有点灯，把名单上剩下的名字重新数了一遍。空悬的账目正在被补上，他靠在椅背上，在脑海里确认了一下可以补到哪一步。他还没有完全决定补完之后下一步走哪条路。
但抽屉里的记录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等着被墨水填满。他听到远处城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关门声，像是被风吹动的。
陈汉知道，终于到最后的围剿时刻了。